喻记小厨的厨房里，蒸锅还在冒着最后一点残余的蒸汽，空气里还飘着清蒸鲈鱼的鲜香气。

喻礼趴在收银台上，面前摊着一本深蓝色封面的物理书，旁边是素描本和饼干盒，头顶的灯光在她睫毛上镀了一层金色的边。

江大另一端的理教楼里，赵明远接到了一通视频电话。

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程又青”。

赵明远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赶紧擦了擦手上的焊锡，接起了视频。

“又青姐？你怎么突然打过来了？”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年轻女人的脸，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五官精致利落，眉眼之间和程澍有五六分相似，同样的高鼻梁和薄嘴唇，但她的眼睛比程澍的更锐利一些。

“赵明远，我弟最近怎么样？”程又青开门见山。

赵明远干笑两声：“澍哥挺好的啊，实验进展顺利，论文也在写，身体也……”

“别跟我打马虎眼。”程又青打断他，目光透过屏幕直直地盯着赵明远，“我跟程澍上一次通电话是十二天前，这十二天里他一条消息都没给我发，这个对他来说是正常的，但是他最近还发了条朋友圈，除非他的账号被什么人用了，或者他最近的生活发生了某种变化。”

赵明远沉默了大概两秒，然后叹了口气。

“又青姐，你真的应该去当侦探。”

“我是学心理学的，不需要当侦探。”程又青把手机拿近了一点，声音压低了几分，“说吧，怎么回事。”

赵明远看了看实验室门口，确认程澍还没回来，然后凑近屏幕，用汇报实验数据一样的认真语气说。

“又青姐，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弟弟最近每天去学校北门那家小饭店吃饭，每天，记住是每天都去，而且他还去人家店里当了一天服务员，端盘子擦桌子收银全干了。”

程又青的表情在听到“当服务员”的时候一脸难以置信。

“那个开饭店的女孩，人怎么样？”

赵明远立刻来了精神，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可以尽情发挥的话题。

“又青姐，不是我吹，喻礼真的是个特别好的姑娘，学画画的，长得好看，性格开朗，做饭超级好吃，最关键的是，她对澍哥特别有耐心，你也知道澍哥那个性格，一般人跟他待十分钟就想跑，但喻礼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来不催他，澍哥在她家饭店里吃了一个多星期的饭，胃口都好多了。”

程又青安静地听完了赵明远的全部汇报，然后说了一句赵明远不太能听明白的话。

“那就好。”她靠在椅背上，眉眼之间的锐利被屏幕的冷光衬得柔和了几分，“至少他不用走我的老路。”

“又青姐，”赵明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你跟那个……尹柯哥，后来还有联系吗？”

程又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握手机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用一种极其专业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说：“没有，他应该过得挺好的。”

赵明远听出了这句话底下压着的重量，识趣地转移了话题：“那个，澍哥应该快回来了，你要不要给他留个话？”

“不用了。”程又青恢复了干练的语气，“你跟他说我要回国了，在江都找了工作，让他周六晚上不要安排别的事，就这样，挂了。”

屏幕黑了。

赵明远把手机放在实验台上，对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在江都郊外的一个半山腰上，有一座老旧的土房子，房子不大，三间瓦房围成一个小院，院子里种了一棵柿子树，树上挂满了橙红色的柿子，在夜色中像一盏盏没有点亮的小灯笼。

厨房的灯还亮着，灶台上炖着一锅山药排骨汤，热腾腾的蒸汽模糊了窗户。

一个十六七来岁的女孩坐在堂屋的桌前，面前摊着一本高二的数学课本，她的手指反复摩挲着课本的边角，目光落在窗外漆黑的夜色里。

厨房里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宝珠，汤炖好了，你喝一碗再睡，明天妈陪你去学校，你别怕，妈跟你们班主任已经谈过了，以后没人敢欺负你。”

女孩没有说话，她的手指在课本上慢慢地画着圈，一圈，又一圈。

院门外，一棵老槐树的枝丫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树影落在土墙上，像一幅无声的水墨画，远处传来几声犬吠，随后一切归于寂静。

山里的夜，比城里的要安静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