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栋写字楼的灯火稀稀落落地亮着,这栋楼里驻扎着四五家初创公司,白天晚上都挤满了抱着笔记本电脑穿梭的年轻人。
十二楼的一间办公室里,几排工位空荡荡的,只有角落里的一个卡座还亮着屏幕的光。
尹柯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看了眼屏幕右下角的时间——23:47。
他已经在电脑前连续坐了将近十三个小时,面前摊着三份不同的项目文档。
他现在是深南这边一家软件开发公司的后端工程师,公司不大,加上实习生才四十来个人,今晚本来说好九点下班的,结果临下班前测试那边反馈了一个线上bug,他负责的订单模块在高并发场景下偶发数据不一致的问题,他排查了将近两个小时,刚把修复方案写完,等明天同事review完就能上线。
他端起马克杯喝了口凉透的咖啡,正准备关机走人,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家”。
他接起来,声音里带着一天工作后的沙哑:“妈,还没睡?”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温和的女声,带着一点山里的口音:“没呢,刚给你爸熬了点姜汤,他今天去山上砍柴,回来说有点着凉,你还在公司?”
“没呢,在家里,正准备睡觉了。”尹柯把免提打开,一边收拾桌上的文件一边说,“宝珠今天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就是这一瞬间的沉默,让尹柯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妈?”
“宝珠今天吃了一大碗面,还喝了一碗排骨汤,就是……还是不愿意出门,今天我说陪她去镇上赶集,她都穿好鞋了,站在门口犹豫了老半天,最后还是回去了。”
尹柯把马克杯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窗外,深南大道的路灯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
“还是不愿意出门吗。”他重复了一遍,底下压着的东西比咖啡还苦。
“她班主任今天又给我打电话了,”尹妈妈的声音轻了下来,像是怕被隔壁房间的人听到,“说宝珠请病假的次数太多了,这学期已经请了十九天,再这样下去学年考评会有问题,我跟老师说再给孩子一点时间,老师说她也想给时间,但学校有规定,小柯,你说这个坎,她什么时候能过得去?”
尹柯没有说话。
窗外深南大道的夜景璀璨,霓虹灯在玻璃上投下变幻的光斑,这座城市的夜晚永远亮堂堂的,跟他老家山里的夜晚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颜色。
他已经在这里待了两年多了,从实习到转正,从初级开发升到后端主力,银行卡余额慢慢地涨到了六位数,每天加班到深夜。
他想再过半年就能攒够首付,可以在市里买一套小房子,把爸妈和妹妹接出来住,离开那个半山腰的土房子,离开那个她每天上学都要被指指点点的环境。
可是房子可以换,环境可以换,人心里那个坎呢?那个坎什么时候能过得去?
尹宝珠今年十六岁,正在读高二,她从小就很乖,成绩也不错。
坏就坏在太好了。
一个农村出身的孩子,成绩好到能考进市里最好的高中,这对某些人来说是一根刺。
她高一那年被几个同学盯上了,起初是孤立,后来发展到造谣,说她偷了人家的东西、考试作弊、抢别人对象。
这些谣言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班里的女生开始用奇怪的眼光看她,男生也开始在背后指指点点。
她告过老师,但老师能做的只是一遍遍地找涉事学生谈话,谈完之后,还是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这些事情发生的时候,尹柯在南大,大四,忙着写毕业论文和找工作。
等到他终于有空回家时,妹妹已经变了。
她不再笑了,不再跟任何人分享学校里的事,每天放学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最后干脆不肯去学校了,办了休学,在家待了一年。
一年里他带她去看过很多次心理医生,她好不容易开口了,说的却是“哥,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尹柯当时差点当着她的面哭出来。
“妈,”尹柯开口了,声音低哑,“过年我回去一趟,等项目忙完这个季度,我请年假。”
“你别老想着回来,你在那边好好工作,把自己的日子过好,家里有我跟你爸撑着,你在外头站稳脚跟了,将来到哪儿都是走路带风的人,宝珠以后还得靠你,你爸也常说,自己这辈子没本事,但儿女有出息,就是最大的本事。”
尹柯握着手机,喉咙发紧。
他妈说的这些话他从小就听,爸妈都是山里人,没什么文化,父亲偶尔去镇上帮工,母亲在家种点菜养几只鸡。
穷是真穷,连他大学四年都是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撑过来的,他爸妈从来不在孩子面前唉声叹气,儿子考上了南大,女儿考上了全市最好的高中,他们逢人就笑得合不拢嘴。
他们没见过外面的世界,但他们知道一件事:要让孩子们走出去。
所以当程又青的父母用那种方式审视他们家的时候,尹柯没有办法辩解任何东西。
是的,他家里很穷,房子也是土墙糊住的,他也没有出国留学的打算,他的未来需要靠自己一步,一步的走出来。
这些在别人眼里可能是缺点、是短板、是配不上他们女儿的证据,但在他爸妈眼里,他已经是全世界最好的儿子了。
他不忍心让他爸妈知道,自己最骄傲的儿子在别人眼里只不过是一段“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妈,我知道。”他把声音稳住了,“你跟爸保重身体,山里天冷,别省那几个电费,晚上把电热毯开上。让宝珠早点睡,明天早上……”他顿了一下,“还是按上次那个医生说的,慢慢来,不愿意去上学就在家先待着,但一定要按时吃饭。”
“放心吧,饿不着她,你也是,别总是吃外卖,有空自己做点热的。”
尹柯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在嗡鸣。
他把最后一口凉咖啡喝完,正准备关电脑,手机又亮了一下。
是一条微信消息,来自一个他从来没存过但也不会认错的头像。
程又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