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又青没有等到,或者说,她没有被允许等到。
大四那年寒假,她将尹柯的事告诉了父母,她父亲程远洲的反应,比她预想的最坏情况还要坏。
程远洲是一个把“门当户对”四个字刻进骨子里的人,他花了小半辈子从普通律师爬到律所合伙人的位置,完全不能接受女儿跟一个从山沟里走出来的穷学生在一起。
他将尹柯从头到脚剖析了一遍。
原生家庭,经济基础为零。
个人能力,尚未兑现。
未来前景,不确定。
综合评估,不适合。
程又青跟她父亲争论了整整一个寒假。
亲密关系的基础是情感连接而非经济匹配,成长性思维比现有成就更重要。
但是她发现她的父亲不需要被说服,他只需要做决定。
他帮她安排了哥伦比亚大学的申请,联系好了那边的导师和课题组。
通知她:申请已经递交,录取通知书下来了,签证材料准备好了,而她只需要签字。
她母亲坐在客厅里一言不发,用沉默选择了阵营。
程澍当时还在读高中,每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坐在餐桌前把食物拨来拨去,假装自己吃过了。
她看到程澍的样子就知道,这个家的问题不只是针对她一个人,这个家的运作方式就是这样的。
所有人都必须按照程远洲的标准生活,达不到标准的就要被整改,不愿意整改的就会被无声地放逐。
她没有力量对抗整个家庭的运转逻辑,所以她签了字,去了纽约,在哥伦比亚大学待了将近两年。
去纽约的前一天晚上,她跟尹柯在南大后门的小店里吃了最后一顿饭。
那家店做的是麻辣烫,两三块钱一份,学生价,汤底又麻又辣,冬天吃能辣出一身汗。
他们坐的是靠门口的位置,门一开就有冷风灌进来,尹柯脱下外套披在她肩上,自己穿一件薄毛衣坐在对面,筷子夹了一块藕片,放在她碗里。
她看着那块藕片,看着看着眼眶就湿了。
她说:“尹柯,要不我不去了。”
尹柯放下筷子,强忍着眼眶的泪,“又又,你去吧,你爸说得对,我现在什么都没有,给不了你什么。”
她说:“我不要你给,我自己想要的我自己会争取。”
他说:“我知道,但我不能让你为了我放弃这个机会。你现在难过,但一年后两年后你会庆幸你做了这个选择。”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是一种被现实磨了很久之后残存下来的、坚韧而安静的温柔,“又又,我不是放弃你了,我是希望你能更好,你好了,我就觉得我的选择是对的。”
他是真的站在她的角度,替她想好了未来每一步的路,然后把自己从那条路上删掉了。
像他写的代码一样,把最关键的那个变量赋值成null,程序可以继续运行,一切正常,只是少了点什么。
那顿饭吃了很久,最后两碗麻辣烫都凉了,汤面上凝了一层红油。
她站起来的时候,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门口的吵闹声盖过去。
他说:“又又,别忘了我。”
她没有忘,每次走过哥大图书馆门口那排梧桐树的时候,她会想起南大后门那条梧桐道。
那时候她以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等时间够久了,她就能把这些记忆收进抽屉里,把锁扣上,继续往前走。
但她现在知道了,有些记忆是刺进皮肤里的细刺,平时不疼,碰到了还是会酸。
她回国后就直奔江都,这个离尹柯老家只有不到两个小时车程的地方。
她告诉自己这是为了方便照顾程澍。但她也知道,这并不是全部的理由。
也许她从来没有从那个麻辣烫店里走出来过,也许她一直坐在那张靠门口的桌子旁边,等一个人说一句“好久不见”。
尹柯的对话框依然安静。
她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她脸上投下一道一道的阴影。
理教楼六楼实验室里,程澍把最后一口汤喝完,顺手洗了洗,随后将空碗递给喻礼。
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喻礼脸上,说了句:“下次可以多放一点白胡椒粉。”
“白胡椒粉,收到。”她把空碗收进保温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那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你了,晚上想吃什么?”
“你定。”程澍说,然后顿了一下,加了一句,“你做什么我都吃。”
喻礼差点把手里的保温袋掉地上,她强忍住原地跳起来的冲动,冲他挥了挥手说“晚上见”,转身走出了实验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用保温袋捂住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