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删掉。
又打:“天冷,多穿衣服。”
又删掉。
他索性将手机丢到床边,仰头躺下,天花板上映着窗外霓虹的碎光,一跳一跳的。
他抬起手臂盖住眼睛,嗓子有些发干,这些年,他刻意不关注她的消息。
周一一大早,喻礼没课,在店里帮忙,快中午的时候,店里的电话响了,方萍接起来,用围裙擦着手,说了几句,转头喊喻礼:“礼礼,找你的,一个姓程的女孩子。”
喻礼擦干手接过电话,那头是程又青的声音,有些疲惫:“喻礼,你今天有空吗?我想请你吃个午饭,就在我单位附近,有家面馆不错。”
喻礼答应了,跟方萍说了一声,骑上心爱的小电驴去了大学城。
到的时候程又青已经坐在面馆角落里了,面前放着两杯水,一碗还没动过的牛肉面。
她看见喻礼进来,招了招手。
喻礼坐下,要了碗杂酱面,程又青把菜单递回去,说:“本来想叫程澍一起,想着他最近忙,就没叫。”
“他今天在跑数据,赵明远说昨晚待到快十二点。”喻礼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青姐,你怎么突然想起来请我吃面?”
程又青笑了一下:“想找人说说话,跟同事说不到一块去,程澍又不会安慰人。”
她低头搅拌面条,“我最近接了个中学心理筛查的项目,看到很多孩子的档案,有些休学的、被霸凌的,跟我当年学心理咨询时想象的还不一样,课本上的案例都是整理过的,真实的档案摊在面前,心里面就像是有好几块儿石头压着。”
“不知道是累还是什么。”程又青喝了口水,放下筷子,“我有时候觉得,我学这行就是来还债的,有时候做完了,回到家里,连话都不想说。”
她抬起眼看着喻礼,“你别有压力,我不是把你当成情绪垃圾桶,我是觉得,你这个人身上有股暖和劲,跟你待着,能稍微喘口气。”
喻礼摇摇头:“不碍事,我喜欢听你说话,你跟程澍,骨子里很像。”
程又青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点自嘲:“我们家出来的人,没一个正常的。”
喻礼说:“又青姐,你别这么说,程澍现在就比之前好多了。”
程又青看着她,表情认真了些:“那是因为有你。”
吃完面,两人沿着街走了走,大学城路边种满了梧桐,落叶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时,程又青停了下来,她的目光落在对面一家书店门口,那儿站着一个女孩,看起来十七八岁,扎低马尾,背着一个旧书包,正低头翻一本旧杂志。
她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脸色有些白,喻礼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没看出什么特别。
“我前阵子在一楼展廊看到一幅画,署名只有个尹字。”喻礼忽然说。
程又青沉默了一会儿,说:“是尹柯的妹妹画的,我让助理放到展廊里的,她很久没画画了。”
喻礼啊了一声,又朝那女孩看了一眼,可那女孩已经走了,只剩下书店门口几本被风翻动的旧杂志。
“又青姐,那你见过她吗?”喻礼问。
程又青摇头:“没见过本人,只看过她小学和初中的作业,画得很好,想象力特别野。”她顿了顿,像在下什么决心,“尹柯下周回来,他妹妹在休学,肯定得重新找学校。”
“那你们会见一面吗?”
程又青没有马上回答。
“不知道,应该不会吧,他只是回来处理家事,又不是回来看我。”
“又青姐,那你想见他吗?”喻礼看着她。
程又青望向马路尽头的信号灯,红灯一跳,变成绿灯。
她说:“喻礼,你知道吗,我在哥大念书的时候,有一门课讲成人依恋模式,老师让每个人写一个对自己影响最深的早期关系,我写的是我爸,可是,写完论文那晚,我在笔记本最后一页画的,是尹柯站在南大草坪上的样子。”她停住,像把后面的话生生咽下去。
绿灯闪烁,她又说:“我想不想见他,根本不重要。”
两人在路口分开,程又青往左回办公室,喻礼往右去找小电驴,刚走出几步,喻礼忍不住回头。
程又青的背影瘦长而直,走入一条铺满落叶的小巷,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一些,喻礼觉得,那样的背影她见过。
和程澍走在实验室走廊时一模一样,孤独感从骨头里散出来,不用说话也骗不了人。
接下来这几天,喻礼又开始了一轮上课、直播、做饭的循环。
周三下午,她有一节透视学,老师带着学生到校园里写生,画老图书馆正面。
喻礼坐在花坛边上,一笔一笔的起稿,画到立柱的消失点的时候,一个骑着旧自行车的男生从她面前经过,风兜起他的衣角,她突然想起程澍第一次站在讲台上的样子,也是那么不慌不忙,她低下头,在画板右下角画了个极小的火柴人,站在两条透视线交汇处。
下课铃响,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程澍发来:【喻礼,你今天能来实验室吗?赵明远说想吃火锅。】
喻礼回:【你请还是他请啊?】
程澍:【他请我蹭。】
喻礼笑出声,回:【行,你把地址发我。】
晚上六点半,四个人聚在学校北门外的一家小火锅店,赵明远作主点了鸳鸯锅,一边麻辣一边清汤。
林知意涮毛肚,赵明远抢她的鹅肠,两个人筷子在锅里碰来碰去,喻礼和程澍坐在同一边,偶尔给彼此夹菜。
程澍吃得不多,但每样都尝了一点,吃了会儿,他突然说:“我答辩那天,我姐也来。”
喻礼咬着筷子看他:“那我要不要坐后面一点,别让你紧张。”
程澍说:“不用,你在前面,我讲得稳。”
林知意跟赵明远俩人交换了个眼神。
火锅的热气蒸得玻璃窗蒙上一层白雾,喻礼侧过头,在雾上画了一颗小小的星星。
程澍说:“你今天没直播。”
喻礼说:“忘跟你说了,我今晚请假,因为有人要请我吃火锅啊。”
程澍嗯了一声,想了想,又说:“你粉丝会不高兴吗。”
喻礼笑呵呵的:“她们才不会呢,评论区都在问程学长怎么没出镜。”
程澍没说话,耳朵红了,在火锅热气的掩护下,红得倒不显眼。
这顿饭散场时已经快九点了。
程澍把喻礼送到巷子口,街上人很少,夜市摊的灯光一蓬一蓬地亮着,他停下脚步,说:“你回去早点休息。”
喻礼笑着问:“你今天怎么不说让我多穿点?”
程澍看她一眼:“你穿得够多了。”
喻礼说:“那晚安。”
程澍嗯了一声。
她转身刚走了没几步,就听见他在身后说:“喻礼。”
她回头,他站在灯下,黑发被夜风吹得乱了几缕。
他说:“谢谢你今天能来。”
喻礼以为他说火锅,就笑:“赵明远请的,你谢我干什么。”
程澍摇摇头,没再解释,他抬起手,朝她挥了一下。
周四中午,喻礼正在家里腌鸡翅,赵明远的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那头声音很乱糟糟的,赵明远压着嗓门,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急迫:“喻礼,你在哪儿?澍哥他爸到学校来了,现在人在系办,陈导陪着呢,好像是为了出国读博的事,还有那个相亲的女的,我听见他们在说下个月去北京见什么人,澍哥脸色很差,他不让我告诉你,可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喻礼手里那碗腌料差点洒出来,她努力保持镇定:“程澍人呢?”
“刚从系办出来,回实验室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打算,但这事肯定没完。”赵明远喘了口气,“他爸那个人,说话跟下判决书似的,陈导那么硬的人都只能点头。”
“知意知道吗?”喻礼问。
“不知道,我先给你打的电话。”赵明远说,“你说我要不要去看看澍哥?他现在肯定不想说话。”
喻礼想了想:“你去也没用,他要一个人待着就让他待着,中午我过去一趟,带点吃的,你别再跟任何人说了,尤其知意,她性子急。”
赵明远说行。
喻礼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里,手还沾着鸡翅的酱色,她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七。
窗外天阴得厉害,像要下雨。
十二点半,她骑着小电驴到了理教楼楼下,天更阴了,风把她的头发全都吹乱了,她拎着保温袋上了六楼,她轻轻敲了两下。
程澍站在门口,黑毛衣外面套了件薄薄的实验服,脸色有些白,看见她的瞬间,他像被人从一个很远的地方叫回来。
他嘴唇动了动,说:“你怎么来了。”
“给你带了面。”喻礼把保温袋举高一点,“番茄鸡蛋面,没放辣,你早上肯定没怎么吃。”
程澍侧身让她进去,顺手把门带上了。
实验室里只开了一排靠里的灯,程澍坐回他的工位,电脑屏幕上是打开到一半的数据图。
喻礼把面放他面前,揭开盖子,又递了双筷子过去,程澍接过筷子,低头看面,没说话。
“你不问我怎么突然来了啊?”喻礼在他对面坐下,把手放在桌沿上。
程澍说:“你能来,肯定知道了。”
喻礼说:“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但程澍,我想让你知道,不管你做什么选择,你都不用自己扛。”她停了停,“你不是一个人。”
程澍说:“我知道。”他顿了顿,又说,“我也不是想瞒你,就是还没想好怎么跟你说。”
喻礼说:“那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我随时在。”她把保温杯推过去,“番茄面汤在杯子里,你趁热喝一口。”
他父亲程远洲坐在车的后座,合上文件夹,对司机说:“回所里,晚上把那女孩的联系方式发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