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意说:“放心,我就是想告诉你,程澍今天下午在实验室接了个电话,赵明远说应该是他爸,他脸色一直都不好,你多留意。”
喻礼挂了电话,在收银台前坐了很久,她不想去问程澍,这也问不出口。
她现在无名无分的,以什么立场问他呢。
他若是想说,自然会告诉她。
可她又放不下心,像是有一把钝刀在胸口慢慢的磨,她盯着手机屏幕,点开程澍的微信,犹豫了好一会儿,最后发了一句:“今天降温了,你晚上别在实验室待太晚,我煮了汤,明天给你带。”
她故意不提那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只当自己是来送汤的。
程澍十二点多回了消息:“好,晚安。”
江都城外,半山腰的小院里,尹柯的母亲李玉梅正在院子里收柿子,她拿长竿子把高处的柿子够下来,一个个摆在竹匾里。
尹宝珠蹲在旁边挑,把最红的几个单独放成一小堆,她母亲问她:“你哥回来那天,给你们做好吃的,宝珠你想吃什么?”
尹宝珠低头把柿子柄一个个摘掉,小声说:“我都行。”
李玉梅笑着说:“那妈做粉蒸肉,你俩都爱吃。”
尹宝珠忽然问:“妈,城里冷吗?哥回来要穿什么衣服?”
李玉梅说:“你哥在深城不冷的,回江都冷,你把你织的那条围巾找出来,等接他的时候给他。”
尹宝珠点头,回屋就要去找围巾。
程又青刚在办公室坐下,就收到程澍的消息。
程澍说:“周日我回家一趟,跟爸说读博的事,姐你回来不。”
程又青想了想,回:“回吧,几点啊。”
程澍说:“下午三四点。”
程又青把手机放下,整个人陷进椅背里,她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她已经很久没回那个家了。
可这次不一样,程澍要回去面对暴怒,她做姐姐的不能让他一个人。
她给程澍回了句:“不怕,我陪你。”
喻礼正在教室里收拾油画箱,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说了两句,她的表情慢慢变了,手里的油画箱差点没拿稳,她跟周念念说了声,拎起书包就往外走。
电话里程澍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能来实验室一下吗?我可能……需要你。”
喻礼从艺术楼一路小跑过去,跑得头发都要散了,进了实验室,程澍一个人坐在窗边,背对着她,手里还握着手机。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声音还有点喘:“程澍,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校园论坛的帖子标题——程澍父亲安排相亲,女方背景曝光,门当户对。
下面已经跟了几百条回复。
喻礼扫了两眼,伸手把手机按灭了,说:“别看这些,赵明远不是已经联系人删了吗。”
程澍说:“删了也会有人发。”
喻礼说:“那你是怎么想的?”
程澍垂下头,手指绕在手机边角上,过了好一会,他说:“喻礼,我不怕那些帖子,我怕的他们去找你,你家里面开饭店,每天出出进进,万一有人拍到你,说些难听的……”
“我不怕。”喻礼打断他,“我从来不怕别人说什么,我怕的是你自己被这些破事勒得喘不过气来,程澍,你不是谁家的展品,你有权拒绝任何安排。”她喘了口气缓了缓,“你叫我来,不就是因为你心里憋着,想找个人说话吗,现在我来了,我哪儿都不去。”
程澍望向她,像在把某根绷紧的弦一点点松下来,然后他说:“我想把这些事处理干净,再谈别的。”
他看着她,目光比平时都要纯情,活脱脱,像是——像是怕被主人抛弃的小狗,“喻礼,你愿意等我把这些处理完吗。”
喻礼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别的”是什么。
喻礼听到的是:
尊贵的喻礼大人,你愿意娶我吗?——程澍。
她心跳快得像被谁在胸口擂鼓,但面上还在死死的硬撑着,轻轻点了下头:“你既然都这样说了,那我肯定等你喽,我、我又不赶时间。”说完又觉得这话太满,补了一句,“但是你得答应我,处理事情之前必须要先吃饭。”
程澍脸上终于浮起一些笑意,像阴天里漏下的一抹晴,他说:“好。”
晚上,尹柯给赵明远发了条微信,说票改签了,提前到周六下午,赵明远回了个“收到”,又追问一句:“哥,你回来以后住家里还是市里?”
尹柯说:“先回家,我妹在家等我。”
赵明远说:“需要接站吗?我有电动车。”
尹柯发了个微笑表情:“不用,我坐大巴回去,你帮我个忙,别跟又青说我的具体时间。”
赵明远盯着这条消息,心里叹了口气,回:“行。”
他切到林知意的对话框,打了一句:“尹柯哥周六到。”
然后迅速撤回。
林知意秒回:“?你撤什么,我都看见了,你怕我给又青姐通风报信啊?”
赵明远连发三个“没有”。
林知意说:“没有才怪了,你赵明远什么时候学会撤消息了。”
赵明远说:“我手滑,不行啊。”
林知意回了个“滚”。
两人不欢而散。
晚上十一点,林知意又发来一句:“他几点到?我看要不要让又青姐绕开。”
赵明远盯着屏幕,回:“不知道,大概率下午吧。”
林知意没再回。
江都的清晨像浸了水的棉布,又冷又潮。
喻礼拉开店门,冷风灌进来,她打了个寒噤,方萍在厨房里烙葱油饼,锅底滋啦滋啦响,喻礼帮她把饼端出来,自己撕了半张,站在门口慢慢吃。
巷子拐角处,一个穿深色外套、拎着黑色旅行箱的男人正朝这边走来,经过喻记小厨门口时,他偏头看了一眼店门口的招牌,又看了看喻礼,似乎犹豫了一下。
“你好,”他说,声音有些沙哑,“请问长途汽车站是换位置了吗?”
喻礼嚼完那口饼,给他指了路。
他点头道谢,又看了眼她手里的葱油饼,笑了一下:“闻着挺香。”
喻礼说:“我家刚烙的,要不给你拿一张尝尝?”
他摆摆手,转身走了,拖箱子的背影在雾里渐渐变淡,喻礼后来又想起这个画面,总觉得那人眼熟,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那个人是尹柯。
他到底还是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