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娇娘觉着不对,从床上一骨碌坐了起来:“你做什么?”
杜春雀拿起纸,用嘴吹了吹:“画押呀。”
“画的什么押?”
“做工的押。”
金娇娘呆了一瞬,紧接着一巴掌拍在床板上:“做什么工?我才不去!这又不是我情愿画的押,连个保人都没有,如何作数?”
杜春雀指指自己:“我便是保人。”
金娇娘见女儿的神色不似作为,声音陡然拔高:“我不去!我这把年纪,还跑去给人做工?叫街坊邻里看见了,还当你舅舅不肯管咱们了!不去,我死也不去!”
杜春雀等她嚷完,才慢吞吞开口:“做满十日,东家白送一顶干发帽,工钱另外算。”
金氏声音顿住,如今巷中好些人都有了干发帽,只她一人没有,着实扎她的心,可让她去做工?
她把脸办板起:“这就想打发你娘?我不稀罕!”
“那就算了。”杜春雀把雇帖对折,幽幽说,“娘明日照旧去找舅舅要钱。我也一道去,顺便把您这些年买回来、用过三回便丢掉的东西,都说给舅舅听。”
她掰着手指头数起来:“玉石枕头,香花腰带,安神香囊,还有那面据说能明目的铜镜.....”
“住口!”金氏扑过来,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母女两个大眼瞪小眼。
僵持了半晌,金氏才松开手,不甘不愿道:“我去!但我只去十日!拿了帽子就走!”
杜春雀点点头:“行!”
第二天一大早,金娇娘的房门便被敲响了,她睁眼一瞧,又蒙住了头:“这才什么时辰呀!天还是黑的呢!”
杜春雀喊:“卯时了!娘,快些!”
金娇娘磨磨蹭蹭穿好衣服,一推门,人又缩了回去:“明日去不成吗?你瞧瞧这天!”
此时云团积在天边,层层叠起,黑压压的一片,遮住天光。
杜春雀拉住她娘:“不成!你又不在外头缝补,当然要去!快些,再不去就要落雨了。”
金娇娘连拉带扯的被拉出家门,不情不愿到了付家,谁知到了一问,付宁早就出了门,好在她已经打过招呼,巷中的阚娘子拉着金娇娘进了屋。
——
付宁此时也瞧着天边的天色不对,又觉得摊上的旧油布着实薄了些,便叮嘱孟二看好摊子,自己去买一块遮雨的油布回来。
巷口的屋檐下,浑三已经等得睡了过去。
麻子脸推了他好几下,他才猛地惊醒。一睁眼,便见付宁正独自往外走,摊上只剩下孟二一个人。
真是天赐的好机会!
浑三顿时来了精神,他朝摊车抬了抬下巴:“瞧见那人没有?想法子将她引开。”
没过多久,麻子脸便裹着一身旧蓑衣从巷中钻出来,朝摊车走去。他站在摊前装模作样地挑了半天,先让孟二拿起一顶帽子,又嫌针脚不够细密,让她换了另外一顶。
孟二重新拿了一顶递给他:“这一顶的针脚细些。”
麻子脸接过帽子,翻来覆去看了看,忽然往怀里一揣,扭头便跑。
孟二愣了一下,随即从摊后绕出来,拔腿追了上去。
“站住!”
她原以为几步便能将人追回来,谁知麻子脸跑得飞快,转眼便将她引进了旁边的小巷。
孟二前脚刚跑走,浑三后脚便从墙根下绕了出来。
他身后还背着一只空竹筐。
浑三一路小跑着朝摊车奔去,刚跑到街中,便被前来巡街的魏峋撞见了。
他见一个背着竹筐的汉子快步行走,只觉这人眼熟,便紧紧跟在他身后。
浑三起初并没有在意身后的脚步声,直到那脚步越来越近,他才猛地回过头,瞧见一个身着公服的人就在他身后。
而此时,他距离摊车不过咫尺。
电光石火之间,浑三猛地向前扑去,一把抓起摊上的干发帽,反手塞进身后的竹筐里。
再抬头时,魏峋已到了近前。
浑三来不及再拿,索性绕到摊车另一侧,双手攀住支撑油棚的木杆,朝魏峋狠狠一推。
魏峋下意识伸手去挡。
浑三趁机从另一侧逃了出去。
摊子本就装满了货物,被浑三用力一推,顿时向旁边倾斜。魏峋被这力道撞得趔趄,只得顺着摊子倒下的方向推过去。
摊车轰然侧翻。
雨落了下来。
雨滴噼里啪啦地砸在油棚上,不过片刻便连成了密密的一片。
付宁抱着新买的油布顶雨赶回来,浑三已跑开了,她远远便瞧见一名身着公服的男子抓着摊车旁的木杆,朝旁边狠狠一推。
二百余顶干发帽从筐里滚了出来,一顶接着一顶落进雨水里。
那名公人却浑不在意,飞身朝着侧面跑去。
付宁匆匆瞥见了他的侧脸。
魏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