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噗嗤。”
一声闷响后,暗红的血顺着银枪吞口处的红缨汩汩涌出,先是一线,继而喷成扇面。
紧接着,马身轰然塌下,震起的浮尘混着血沫,扑了人满脸的血腥气。
沿街的百姓被这场面吓得噤了声,顷刻间,整条街安静得有些诡异,只剩那匹马的喉头还在呼哧呼哧喷着血沫。
“嗒、嗒、嗒……”
不多时,一阵清晰的马蹄声自长街东头响起,众人惶然,纷纷循声望去,刚稍安的心又被提了起来。
只见一匹青骢马不急不缓地朝他们走来,马背上的人身着暗青色衣袍,无纹无绣,腰间束着条革带。
她面容秀美,满头青丝只用一根乌木簪牢牢绾在脑后,不见半分珠翠,叫人辨不出雌雄。
“是颜将军!”人群中一个眼尖的壮汉大声喊了出来,“颜将军回京了,定是又打了胜仗!”
认得颜黎的百姓不在少数,离得近了些,人群顿时活络起来。
“没错,是颜将军!方才那枪真是天神似的准!”
“多亏将军出手,不然这孽畜不知要闯多大祸事!”
“有将军在,我老婆子的心就踏实多了……”
马背上的颜黎对这些议论恍若未闻,目光只平视前方,待行至沈修身前数步处才堪堪停住。
她居高临下,视线落在对方犹存惊悸的脸上,略一颔首:“镇守北疆地方总兵官,颜黎。”
沈修扶着身旁的柱子站起身,朝她拱手道:“翰林院修撰,沈修。见过颜将军。”
眼前人的姿态端稳,虽置身于血污之中却不见半分慌乱,倒是不像寻常文官那般,见血便白了脸。
颜黎眉尾微挑,颇感意外。
她垂眸细细打量着眼前的男子,再开口时声音清冽,并无多少温度:“疯马于长街冲撞,伤及百姓,按《大齐律》主家管理不善致畜伤人者,杖责;若畜狂不可制,为免伤及无辜,当场格杀亦属合规。然,事出紧急,本官为阻其势,未及周全思量,让沈状元受惊了。”
沈修抬头与颜黎对视,不卑不亢道:“将军言重。将军为护百姓,当机立断,雷霆手段,何过之有?”
颜黎正欲再言,侧后方那辆被撞得厢壁微凹的马车里,突然探出一个梳着双鬟的小脑袋,满脸急惶。
青棠带着哭腔,朝马背上的颜黎喊道:“将军!不好了!姑娘她被撞晕过去了,怎么叫都不应!”
颜黎脸上的平静骤然一僵,猛地转过头去,只见马车帘边,小丫鬟已哭得满脸是泪,身子抖得厉害。
她再顾不上许多,利落地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马车。
车厢内光线稍暗,却也能看清青棠怀中少女那白皙细腻的额角处多了一片青紫红肿。
颜黎眉尾微微下压,眉心跟着一蹙,她伸手轻轻碰了碰颜欢额头上的伤,语气略沉:“这个时辰,蓁蓁本该在宫中陪着昭华公主读书。为何你们两人会出现在这长街之上?”
“是奴婢的错……都怪奴婢……”青棠抽噎得语不成句,“昨儿个听门房的小厮说,珍品斋新进了花样果子,味道稀奇,奴婢就多嘴告诉了姑娘。姑娘向来喜欢他家的点心,便……便想着今日早些出宫,顺路去挑些新鲜的带回去。谁料竟遇上那疯马冲撞……呜呜呜呜……”
“好了,别哭了。”颜黎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焦灼,开口道,“蓁蓁身子本就弱,往后这些零嘴儿,遣人采买便是,不必事事亲往。”
她探身将颜欢小心翼翼地从青棠怀中接过,横抱起身,低声嘱咐道:“这条街离将军府不远,你下车牵着马,跟紧我。”
说罢,她抱着颜欢稳步下了马车,经过沈修身旁时,脚步未停,只侧眸冷冷瞥去一眼。
那目光不似方才公事公办的疏淡,多了分责备之意。
“颜将军。”沈修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他上前两步,抬手郑重一揖:“今日之事,皆因沈某御马不谨,乃至惊马冲撞,伤及令妹。沈某难辞其咎,定当负责。”
颜黎止住步伐,缓缓转过身来。
“负责?沈状元欲如何负责?是能立时让我二妹妹醒转无恙,还是能让今日受惊的百姓皆忘此事?”
“宫中马匹突然受惊发狂,不是小事,又伤及无辜,此事已非私谊可了。本官自会据实陈情,上书圣上。是非曲直,责任归属,自有朝廷法度决断。”
她略一停顿,视线扫过满地狼藉,最终回到沈修眼中。
“沈状元,你该思量的,是如何向朝廷交代。”
言罢,她不再多看他一眼,抱着颜欢转身便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