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欢搭在平安扣上的指尖微顿,隔着窗纱朝那人点了点头,请他进屋。
未几,房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拢。
沈修站在外厅帘幕之外,并未向内窥探,嗓音清朗:“二姑娘与沈某的约定,可还作数?”
“大人当真要蹚这滩浑水?”颜欢不答,只出声问道。
帘外人似乎微微扬了扬唇角,他上前两步坐在桌旁,又抬手斟了一杯热茶:“二姑娘不回答,沈某便当你应了。”
“你——”颜欢语噎,倒是没想到这人仪表堂堂,原是个厚脸皮的。
见状,那声音里笑意似乎更深了些:“成婚的日子,你定。合你心意便好,沈某别无他求。”
帘内沉默良久,直到沈修将手中的茶水喝完,才传出颜欢的声音:“沈大人,娶了我,镇国将军府便与你绑在一处。若日后朝局有变,牵连到大人……”
“无妨。”帘外人打断她,语声平稳,不带半分犹疑。
那隔着薄帘的轮廓似乎微微向前倾了倾,像是要让自己的每一个字都更清晰地落入她耳中,“蓁蓁放心,我是文臣,笔端自有锋芒可恃。武将们不敢说的话,我敢,武将们不能做的事,我未必不能做。我既入此局,便绝不会让将军府委曲求全。”
帘内的人怔住了。
烛火微微跳动,映在她苍白的面容上,那双向来沉静如水的眸子里,竟罕见地掠过一丝讶异。
帘外这个与她不过数面之缘的年轻文臣,竟然知晓她心中多年来的酸涩。
她五岁入宫,十五岁出宫。
十载光阴足够她将那道御座上的眼神读懂十之七八。
那里面有怜,有悯,甚至有几分长者对晚辈真实的慈爱,却唯独没有信任。
父亲与圣上是并肩打天下的君臣,是过命的交情。可正因为如此,圣上比任何人都清楚,父亲手中的兵权,可以替他守住江山,也可以替别人。
她垂下眼,腕间那枚白玉平安扣正贴在脉上,温润透亮。
永嘉三年,她才五岁,便没了娘。
娘去得实在蹊跷,父亲也曾派人查过,圣上却硬要将此案压下,父亲自然什么都没查到。
那时圣上登基不过三年,朝局未稳,需要笼络旧臣,需要安抚世家,需要一个刚刚替他打下江山的大将军,顾全大局。
圣上说父亲劳师动众,闹得整个盛京鸡飞狗跳,上书弹劾父亲的折子堆满了御案,劝他放下,莫要再查了。
父亲应下了,圣上许是觉得愧疚,便将她接进宫中,内府每月送来的衣料首饰,件件比照嫡公主的份例。
满盛京都说,颜家二姑娘是圣上心尖上的明珠,恩宠无两。
但她却知道,那不是恩宠,只不过是补偿罢了。
他知道父亲委屈,却不能为父亲做主,所以给她荣华,给镇国将军府体面。
收下这些,就莫要再追究了。
一个死了妻子的男人,三个没有娘的孩童,没有不收的余地。
如今十七年过去,颜家人仍在边关浴血厮杀,圣上仍在御座上指点江山,而那个杀人凶手仍旧活得好好的。
倏地,烛火“啪”地爆开一朵小小的灯花,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颜欢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念头按回心底。
罢了,她与他皆有所求,应下也无妨。
“九月初八。”她睁开眼,声音平静如水,“颜欢在将军府,等着沈大人。”
帘外传来长揖及地的衣料窸窣声,她看见那道映在薄帘上的身影深深弯下腰去,久久未起。
“沈知临,此生定不负,颜蓁蓁。”
话音刚落,廊外传来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着压低的哼唱。
颜欢垂下眼,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只是语速比方才快了些许:“青棠端药回来了,沈大人早些回去歇息罢。”
那道身影并未立刻离开,似隔着那层薄帘,望向她所在的方向,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试探的意味:“二姑娘不问问,景神医是谁带回盛京的?”
颜欢摇了摇头,她当然想过。
江州距此千里,沈修的人手被族中绊住,消息迟迟未回。可景神医偏偏在这时候到了,来得恰到好处,像是有人在暗中推了一把。
但她并未追问,只道:“不是沈大人么?”
“是太子。”沈修回道。
闻言,她将掌心那枚被捂得微温的玉扣,重新掩回袖中,声音如旧:“颜欢尚在病中,不便出门。这份恩情,劳烦沈大人替我还了罢。”
“好。”沈修温声应下。
片刻后,脚步声渐渐远去。
帘内,颜欢静静靠回枕上,轻阖上眼。
宁景屹……
这个名字在心头转了一转,便沉了下去,再无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