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景屹轻轻笑了一声:“你倒是讲究。”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副锁链上。
“可这链子,朕不能给你解开。”
宁景言点了点头:“臣弟明白。”
宁景屹换了个姿势,微微向后靠了靠,语气缓和了些许:“景言,你未及弱冠,虽行谋逆之事,但朕不杀你。”
宁景言抬起头,对上那道俯视的目光,又垂了下去。
“你既以父皇为楷模,那便去守陵罢。那里有他,你正好追随。”
守陵。
宁景言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接话。
宁景屹看着他,忽然叹了一口气:“你若不做那蠢事,本可以去一处富庶封地,当个闲散王爷,娶妻生子,安度余生。也省得,连累淑妃。”
话音刚落,宁景言猛地抬起头,手腕上的锁链哗啦作响。
他咬牙道:“你将我母妃如何了?”
宁景屹迎上他的目光,神色未变:“谋逆者,杀无赦。”
宁景言的脸瞬间褪尽了血色:“皇兄……你放了她。她什么也不知道,都是我做的,都是我的主意。”
他膝行往前两步,锁链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声,那身深蓝色的朝服皱成一团。
“皇兄,母妃她在这宫里熬了十五年,十五年!她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父皇一年到头能见她几面?她只能指着我,只能盼着我出人头地,盼着我能让她扬眉吐气。她是做了错事,可她全是为了我。”
宁景屹静静听着,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嗓音依旧平稳:“景言,你年少不懂事,可她不一样。她是长辈,是父皇的妃嫔。这宫里的规矩,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她是该比你清楚。”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一丝冷意,“若不是她,你我兄弟二人岂会离心?”
宁景言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他想反驳,想说不是这样的,但他也知道,母妃确实做了那些事。
她教他争,教他抢,教他不要甘心做一个无足轻重的皇子。
她说父皇当年也是争来的,凭什么你不能?
她说你比太子聪明,比太子能干,你只是生晚了几年。
可如今,他跪在这里,锁链加身,而母妃……他不敢想。
“皇兄,”他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你要如何才能放过我们母子?”
宁景屹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锦衣卫正在查给先皇下毒之人。你若是有线索,可换得一命。”
宁景言怔住了。
给父皇下毒的人?
那根挺直了许久的脊背,终于弯了下去。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宁景屹神情略显失望,随后他摆摆手,唤人进来。
殿门被推开,两名侍卫走进来,架起宁景言,往外拖去。
宁景言没有挣扎,他垂着脑袋,任由自己被拖走。
等那道拖拽的铁链声在耳边渐渐消失,宁景屹才出声吩咐道:“去将淑太妃请来。”
候在廊下的侍卫应了一声,脚步匆匆远去。
次日。
锦衣卫从御膳房带出一个瑟瑟发抖的宫婢。
据说就是她给先皇下的毒,可那天晚上,人刚关进去,便在牢里自尽了。
悬梁,死得干净利落。
消息传开,满朝文武唏嘘几声,便也无人再追问。毕竟先帝已去,新帝已立,这案子能有个交代,便够了。
至于那宫婢为何下毒,背后有无主使——没人敢问,也没人想知道。
与此同时,另一道旨意也从宫中发出。
“奉天承运皇帝,制曰:
朕惟治国之道,首在明刑。先帝不幸弃天下,朕哀痛方深,而谋逆之案发,实为臣子所不忍言。三弟景言,年未弱冠,本应亲贤向学,乃听信奸言,妄生觊觎,结党营私,图谋不轨。
然朕念手足之情,不忍加诛。昔先帝在时,常言景言聪慧,若加教诲,可成大器。朕每思此言,未尝不扼腕叹息。今虽罪在不赦,朕犹存宽宥之心。
着:贬三皇子宁景言为奉恩王,即日前往皇陵,终身守祀,不得擅离。望其面对先帝陵寝,日夕思过,洗心革面,以赎前愆。
淑妃霍氏,为先帝妃嫔,本应谨守宫闱,乃包藏祸心,教子为恶,离间天家骨肉。其罪尤甚,法所难容。但念其侍奉先帝多年,姑存一命。
着:废为庶人,即刻押赴岭南,终身不得返京。沿途驿站,严加看管,不得延误。
钦此。”
没有囚车,没有锁链。一辆青帷马车,两个押送的老卒,便打发了这位曾经风光一时的妃嫔。
人人都说新皇仁慈。
谋逆大罪,本该株连母族。可新帝只是让三皇子去守陵,让淑太妃去岭南。连那下毒的宫婢,也不过是畏罪自尽,没有牵连无辜。
这样的君王,实在是宽厚仁德。
“父亲,您也觉得新皇仁慈?”颜欢盛了一碗鸡汤递给镇国公。
镇国公放下筷子,伸手接过汤碗:“为父记得先皇薨逝那日,你曾见过今上。依蓁蓁看,那日的太子与如今的新皇有区别吗?”
颜欢摇了摇头:“他一直如此。”
宁景屹从来都不是个仁慈的,他做事不讲情面,只看权衡。二皇子解禁后定会封王远赴他乡,而奉恩王则被留在京都守陵,一升一贬,两个弟弟却都还得念他的好。
说穿了,两位王爷不过是他巩固皇权的棋子罢了。
镇国公喝了一口汤,放下碗:“为父那日原本打算去万圣殿面见圣上,结果半道上让人请去了长乐殿。”
“太后?”颜欢出声问道。
镇国公点了点头:“皇家哪有什么亲情可言,夫妻之间亦是如此。你爹我打了大半辈子仗,刀口上舔血的事见得多了。可宫里那些弯弯绕绕,比战场上的明刀明枪还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