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走出几步,他便停下,回头唤道:“昭华。”
昭华公主一怔:“啊?”
“朕今日无事,陪你们去游湖。”
“哦……好!”
她应得干脆,心里却犯嘀咕:皇兄这是真的放手了?
……
盛京城西有一片湖泊,占地约百亩,名为西苑。
此地本属私产,安定年间,有位富商以此换得一个官位,西苑自此收归皇室。直至永嘉二年,先帝将西苑开放,寻常百姓亦可入内游赏。
六月天,日光正好。湖面波光粼粼,像撒了满池碎银。远处的荷花开了大半,粉的白的,层层叠叠铺展开去,荷叶田田,随风翻涌成一片碧浪。
岸边游人如织,画舫穿梭往来。有富家子弟携美同游,有文人墨客临水赋诗,有小贩挑着担子叫卖莲子菱角,好一派盛世繁华。
颜欢一行六人租了艘画舫,雕梁画栋,朱栏碧瓦,船头悬着纱灯,船尾立着彩旗。船舱里铺着织锦垫褥,摆着紫檀小几,几上还放着时令鲜果和点心。
昭华公主出手本就阔绰,又全是俊男美女,往船头一站,便惹得周围的游人频频回头。
“那穿月白袍子的是谁家公子?生得真俊。”
“你不知道,那是沈大人,沈状元!”
“怪不得,那旁边那位姑娘便是颜将军的妹妹吧?长得真好看,跟画里走出来似的。”
“你看那位穿湖蓝袍子的,那气度,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议论声飘散在风里,画舫已缓缓驶向湖心。
颜欢倚在船舷边,任湖风吹起鬓边碎发。
她今日穿了件浅碧色的襦裙,是沈修前些日子送的那匹料子做的,颜色清淡,正合这时节。
日光落在她脸上,将那张渐渐有了血色的面容照得愈发明丽。
她抿了抿唇,向身侧的人轻声说道:“知临,边关战事吃紧,父亲明日便要挂帅出征。我们的婚事……可能要往后推推了。”
沈修闻言,靠得更近了些,他伸手拉着她的手,宽慰道:“无妨,国事要紧。今日早朝,镇国公已经同我讲过了。蓁蓁不必忧心,战事平息后再议便是。”
颜欢点了点头,他这人一向明事理,从不会在这种事上计较。她担心的是站在船头的那个男人,或者说她名义上的皇兄。
昨夜那件婚服,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确实是绣的凤凰,不是雉也不是翟。
她从小便在宫中学规矩,只有皇后大婚才能戴凤冠,着凤袍。而皇室宗亲女子则戴九翟冠,着花钗翟衣。民间女子的嫁衣上只能绣着鸳鸯、石榴或是如意云纹。
她若穿了那件婚服,便是僭越,是大不敬。
沈修是刚进翰林院的修撰,寒窗苦读十余载,一心只读圣贤书。他没有成过亲,不知道这些规矩,倒也正常。
但宁景屹,他是知道的。
他从小在宫里长大,太傅教的头一件事就是礼制。什么身份用什么纹样,什么场合穿什么衣裳,他比谁都清楚。
颜欢下意识往船头望去,只见宁景屹正与艄公说着什么,神色淡淡,一身湖蓝色暗纹长袍衬得他愈发清贵疏离。
如果那件婚服是他给沈修的,那他们两人之间……
颜欢手指微微蜷起,她垂下眼,将那个念头按回心底。
算了,不想了。
头疼。
“蓁蓁!你快来看!”
昭华公主的声音突然从船尾传来,带着一贯的咋咋呼呼。
颜欢转过身,见她正趴在船舷边,探着身子去够什么。
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有一艘小舟正从荷丛里划出来,舟上坐着个戴草帽的采莲人,手里捧着一大捧新摘的莲蓬。
“我要那个!那个最大的!”昭华公主伸长手臂,半个身子都探出了船舷。
采莲人笑着将小舟划近些,递上几枝莲蓬。昭华公主接过,眉开眼笑,正要转身炫耀——
“啊——!”
一声惊叫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重物落水的闷响。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颜欢心头一紧,猛地转身朝船尾赶去。
“昭华!”她猛地扑到船舷边,探头望去。
湖面上,昭华公主正扑腾着。
她双手胡乱拍打水面,脑袋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冒出来,嘴里断断续续喊着:“救……救命!”
颜欢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抬起腿,就要往船舷上跨。
“蓁蓁!”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紧紧箍住了她的腰。
沈修将她整个人往后一带,牢牢抱在怀里。那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知临!”颜欢急了,回头看他,“昭华不会水,我得去救她!”
沈修望着她,目光温柔,语气却强硬:“你身子才好,万不能下水。”
“可是……”
“她是公主,自有人去救她。”沈修打断她,将她往怀里带了带,声音低下来,“你要是出了事,她醒来后怕得自刎谢罪。”
说罢,他抬头看向正在水里扑腾的那道人影。
颜欢顺着沈修的视线看去,只见几艘小舟飞快划过来,年轻的艄公们七手八脚地将人从水里捞起来。
那些人的面孔颇为熟悉,似乎是……是宫中的内侍!
颜欢悬着的心这才落回肚子里,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猛然发觉自己整个人都被沈修圈在怀里。
他的手臂还环在她腰间,隔着薄薄的衣料,那掌心的温热异常灼人。
她脸微微一热,轻轻挣了挣。
沈修像是刚回过神来,连忙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冒犯了。”他低声道。
颜欢轻轻“嗯”了一声,面色如常,耳尖却悄悄染上一抹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