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他手里正牵着一匹马,枣红色,体型不大,眼睛温润得像两颗黑琉璃。
“给你选的,叫胭脂,脾气最好。”沈修将缰绳递给颜欢,“你先跟它熟悉熟悉。”
颜欢伸出手,掌心贴着马的脸颊,胭脂打了个响鼻,热乎乎的气喷在她手心里,痒痒的,让她不禁勾唇轻笑。
沈修教得极耐心,从踩镫、跨鞍、持缰,到如何与马的节奏配合,一步一歩,不厌其烦。
起初他替她牵着缰绳,沿着围栏慢走,走了几十圈,她的腿被磨得发酸,手心也被缰绳勒出了红痕。
紧接着,一连一个多月,颜欢每日雷打不动地往马场跑。
沈修下朝后便来陪她,有时教她,有时就站在围栏边上看着。
她终于能自己驾马慢行了,胭脂迈着小碎步,哒哒哒地踏过草地,风从耳边掠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她在马上回过头,朝沈修扬了扬下巴。
沈修靠在围栏上,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又压了回去。
一日傍晚,夕阳将整片草场染成金红色。
颜欢双腿一夹马腹,胭脂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红色的箭矢射了出去。风灌进袖口,头发散落在肩上,她伏低身子,听见自己的心跳和马蹄声叠在一起,咚咚咚咚,像擂鼓。
从没有这样痛快过。
沈修站在远处,看着那道越来越小的红色身影,负在身后的手慢慢攥紧。
太快了。
他不放心,立即翻身上了自己的马,紧紧跟着。
颜欢一直跑到草场尽头才勒马,调转方向,看见沈修正从暮色中策马而来。
颜欢等他到了近前,歪着头笑了一下:“沈大人是不是也觉得……我天赋异禀?”
沈修勒马停在她身侧,沉声道:“下马。”
“怎么?”
“腿不疼吗?”
颜欢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大腿内侧被马鞍磨得火辣辣的疼,裙裤上隐隐渗出血迹。
方才跑得太疯,她竟然没觉出来。
沈修翻身下马,走到胭脂身边,朝她伸出手臂。她用手撑着他的肩膀跳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好在被他扶住了。
“我以前从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还能骑马。”她说。
沈修握着她小臂的手微微一紧,温声道:“现在能了。蓁蓁,你是自由的。”
夕阳彻底沉了下去,天边只剩一线橘红。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吹动了她的衣角,也吹动了他的。
许是她真的心急了些。
这一日,她正如往常一样在马场上感受自由,策马飞驰间,胭脂似乎也被她的情绪感染,跑得比往日更快,蹄声重重地砸在草地上。
变故来得毫无征兆。
胭脂前蹄突然一软,像是踩进了什么洞隙,整个马身猛地向前栽去。颜欢来不及反应,身体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给甩了出去。
天地颠倒,草色与天空搅成一团,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和一声惊惶的马嘶。
“啊——!”她惊呼出声。
“蓁蓁!”
坠落的那一瞬间,她看见碧蓝的天,看见飞掠而过的云,看见草尖上的金光,然后,她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她什么都来不及想,意识便被黑暗吞没了。
再醒来时,入目是熟悉的帐顶。
“姑娘,你可算是醒了。”青棠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眶红红地凑过来,手里捧着一碗温热的药,“太医说您受了惊吓,身上有几处擦伤,好在不碍事。可您昏了整整一夜,奴婢都快吓死了……”
颜欢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还有些昏沉,但四肢活动自如,确实没什么大碍。
她想起坠马前耳畔响起的那声闷哼,下意识问道:“他怎么样了?”
青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颜欢说的是沈修,如实说道:“沈大人在隔壁院疗伤,听太医说他后背的伤似乎有些严重,今早才退了热,现在还不能下床。”
青棠说完这句话,眼珠转了转:“姑娘,您要……”
不等她继续说道,颜欢已经掀被下了床,抬步正往外走。
她没让人通传,径直推门进去。
太医正在外间收拾药箱,见她来了,连忙起身行礼:“下官见过长宁郡主。”
她摆了摆手,压低声音问:“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沈大人后背有大面积挫伤,其中有一条长两寸的伤口,肩胛骨也有轻微骨裂。臣已开了内服外敷的药,只是疼痛难免,需将养月余。”太医回道。
“可会留下什么症候?”她问。
“只要好生休养,不碍大局。只是……”太医犹豫了一下,又道,“沈大人不让用止痛的药膏,说是怕影响恢复。下官劝了,他不听。”
颜欢眉头微蹙,点了点头,让太医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