岸边的百姓三三两两聚拢过来,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而在那片混乱之中,有一个人站得笔直,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面容照得清清楚楚。
此刻,他神情晦暗,就那么站在那儿,眼睁睁地看着大火燃烬一切。
她错了……错的离谱。
像她这样常年缠绵病榻的短命之人,正经人家的郎君都纷纷避之不及,又怎会遇见那个能够托付终身的良人呢?
她也曾想过沈知临娶她的目的,无非是要借着将军府的势,攀一条青云路罢了。
她想,只要他护着将军府众人,她可以助他。
可后来的日子里,他待她极尽温柔,那些细碎的暖意一点点地垒起来,竟让她信了,信他也同样深爱着她。
若不是她看了暗格内藏起来的东西,恐怕她到死也不会怀疑他的真心。
先用婚书向先帝投诚,再用景神医打消宁景屹心头的顾虑与将军府的戒心,最后将那套绣有凤凰的婚服赠与她……他可真是宁景屹的好臣子!
阿姐说对了,他不是良人,只想靠着将军府,踩着她的骨血上位。
父亲也说对了,读书人惯会做些光鲜姿态,心里头的算计,她到底是看不透的。
父亲……父亲会在黄泉路上等她吗?
颜欢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惊呼:“有人跳下去了!”
紧接着,两道巨大的落水声接连响起。
“砰——!”
“砰——!”
水花四溅,吓了她一跳。
等她稳住几乎要散开的魂体后,低头看去。
只见湖面上,那两道人影正奋力游向那艘燃烧的画舫。
火光晃动,又离得远,颜欢实在看不清那两人是谁。
只片刻,有一人从水里冒出来,往岸边游去,怀里还抱着一具尸体。
“上来了!救上来了!”有人喊道。
还在湖里的人许是听见了,他猛地浮出水面,白色的水花不停地翻滚,很快便将他送至岸边。
湖岸上,那人浑身湿透,发丝散乱,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跪在她身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垂着脑袋,颜欢飘在空中,看不到他的面容。
而她则躺在地上,闭着眼,一动不动,脸白得像纸,浑身湿透,裙摆贴着身子,狼狈极了。
可那火分明只烧掉了她裙摆的一角,似乎并不严重。
她会水,怎么就……淹死了呢?
颜欢飘在人群上方,望着自己的尸体,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知何时,沈修已经走到那人身旁,正弯下腰将地上那具湿透的尸体抱了起来。
众目睽睽之下,他长腿一迈,抱着她的尸身离开了。
“咦?这不是沈大人吗?”
“嘘——别声张,谁人不知他与长宁郡主有婚约。这溺水之人,怕不是……”
“哎哟~好好的一对璧人,这老天爷真是不长眼!”
“谁说不是呢!”
在百姓的议论声下,捞她尸体的恩人也被扶了起来。
颜欢绕着他飘了一圈,原来是季安啊。
……
马车在夜色中孤独前行,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沉闷的声响。
车内,沈修抱着她,一动不动。
她的身体已经凉了,湿透的衣裳贴在他胸前,寒意交叠着,像是怕她冷着,他便将她抱得更紧了些。
将军府门前,莫管家正来回踱着步。
眼看着快到宵禁了,街上已经没了行人,只有几只野猫从墙角溜过。
他时不时踮着脚往路口张望,心头有些不安。
终于,街角出现了两点灯火,一辆马车缓缓驶来。
莫管家精神一振,连忙迎上去。
马车在府门前停下,车帘掀开,沈修抱着一个人下了车。
莫管家借着门前的灯笼一看,心里咯噔一下。
二姑娘闭着眼,浑身湿透,软软地靠在沈修怀里,一动不动。
这是又犯病了?
他快步上前,问道:“沈大人,二姑娘她怎么……”
话说到一半,莫管家忽然顿住了。
只见沈修全身上下也是湿淋淋的,脸惨白得吓人,眼眶泛红,眼底布满了血丝。
他看着莫管家,嗓音沙哑:“让府里的婢女去暖阁候着。将屋子弄暖些,再去备一套崭新的衣裳。”
莫管家愣了愣,低头看向沈修怀里的颜欢。
那张脸很白,白得不像话,眉眼安详,像是睡着了。
可她的胸口……没,没有起伏!
莫管家见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晃,他忙扶住旁边的小厮,颤声应道:“是。”
沈修没有再说话,他抱着颜欢,一步一步往里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