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内侍立即上前,将那摞画卷往石桌上一放,足足堆了小半桌。
颜欢微微一怔:“皇兄,这些是什么?”
“驸马的画像。”宁景屹在石凳上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这是母后的意思。”
他放下茶盏,抬眼看向她,“你府里那些侍君,朕也不多过问,但驸马,只能从这些人里面挑。”
颜欢对昭华的那些侍君并不感兴趣,但她的魂魄还附在昭华身上,该做什么她自会去做。
她走到石桌前,拿起最上面的一卷。
画中人眉目清秀,手持书卷,旁边小字写着:大理寺少卿之子,陆邈,年二十,善诗书。
颜欢看了一眼,放下,拿起第二卷。
这次是个武将打扮的年轻人,骑在马上,弯弓搭箭,英气勃勃。礼部尚书侄儿,周牧,年二十三,任禁军统领。
她又放下。
第三卷,第四卷,第五卷……
一卷一卷展开,一卷一卷放下,什么类型都有,颜欢挨着看过去,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时辰过去了。
石桌上的画卷翻了大半,堆在另一边的已经成了一座小山。颜欢的动作越来越慢,目光从那些眉眼上掠过,却始终没有停留太久。
宁景屹不知什么时候又坐下了,他问道:“没有一个看得上的?”
颜欢的手没有停下,边看边说:“皇兄,臣妹眼花了。”
“不急,你慢慢看着,朕先去长乐殿向母后请安。”说罢,宁景屹站起身来,理了理龙袍的袖口,大步朝殿外走去。
何内侍连忙跟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颜欢又拿起一卷画像,解开系带,缓缓展开。
画中人眉目清俊,手里握着一支栀子花,站在垂柳下。旁边小字写着:翰林院编修,季安,年二十,尚未婚配。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在心底轻轻落下了个念头——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日光西斜了些,从树梢落到屋檐,将整座望栾殿笼在一片昏黄里。
一连好几日,颜欢都没有出过宫。
她把自己关在望栾殿里,不停地翻着那些如流水般送来的画像。
一日午后,她将最后桌上的一卷画像收起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终于看完了。”
素魄端着托盘进来,正好瞧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她将托盘搁在小几上,端起那盅还冒着热气的甜汤,轻轻放在颜欢手边,轻声道:“殿下累了吧,这是太后娘娘刚让人送来的,说您这几日辛苦了,让奴婢盯着您喝完。”
白瓷盅里,汤汁清亮,几颗红枣和枸杞浮在面上,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甜香。
颜欢伸手端过,小口小口地喝着,温热从舌尖滑进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从前在宫中,太后娘娘每隔几日便会遣人送这汤来。那时候她和昭华一人一碗,坐在这望栾殿的廊下,你一口我一口,喝着喝着就笑作一团。
昭华总说她喝得太慢,说着说着就把自己碗里的也倒给她。
现在她一个人喝,慢也没人催了。
颜欢垂下眼,眼眶微微泛红,随后她将瓷盅放在桌上,出声吩咐道:“素魄,备上手炉和大氅,本宫要去城外的太和山一趟。”
素魄一愣:“太和山?殿下是打算去玄朔宫祈福?”
颜欢颔首:“去准备吧。”
昨夜,昭华入了她的梦。
在梦里,昭华可怜兮兮地望着她,魂体十分虚弱。
她说,要将身体还给昭华,可昭华却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哭得更凶了。
半晌后,昭华吸了吸鼻子,带着哭腔说:“蓁蓁,你得长命百岁,用这具身子好好活下去。否则,否则我非但投不了胎,还得日夜受业火焚身。呜呜呜……蓁蓁,你不知道,可疼了,我这辈子都没那么痛过。”
“好,好,好。”颜欢轻轻拍了拍昭华的肩膀,轻声哄道,“乖,不哭了,我会替你活下去的。”
“蓁蓁,不是替我,你便是你,是你自己,你要替你自己好好活着。”昭华鼓起腮帮,双手叉腰,认真纠正道。
颜欢见她这幅认真的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好,我会的。”
昭华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神色忽地又严肃起来:“公主府里的那些侍君,蓁蓁若是不要,便放他们出去,或将他们安置在庄子上、铺子里,帮你做些事也行。”
“好,他们都是你的人,我会依着他们的意愿。想走的,我便放他门离开,想留的,我便送他们去学些本事。你看可好?”颜欢柔声道。
昭华公主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是笑着的。
“那、那我走了,”她有些不舍的看着颜欢,“蓁蓁,下辈子我们还做姐妹可好?”
“好,下辈子还做姐妹。”颜欢盯着那道越来越薄的影子,也红了眼眶。
昭华终于露出了笑颜,魂体一点一点地淡了下去,渐渐消失在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