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袅袅从床侧起身坐到我身旁。
她稍有些不自在,下气怡声道:“今天多谢了。”
其实她的声音如她的名字一般袅袅细语,只不过平日对我多是颐指气使,没什么好脸色,以至于今日才发现她的声音格外好听。
“怎么?不叫我废柴了?”我故意没好气道,受了她那么多天白眼和嘲讽,我是这么容易顺毛的人嘛?
她也没回嘴,给我和自己都倒了一杯茶,然后就不说话了。她看着茶水沉思,不知在想什么,等不到她开口,我换了个姿势准备小憩一会。
“你或许不知,我找到他时,他就剩半口气了。”她忽然道。
我茫然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口中的人是谁,无从问起只得继续听下去。
“他本就是个将死之人,若不是父亲用药为他续命,他应该都站不到你面前了......”
她略带苦笑,说到此处竟有些呜咽,却又充满希冀对我道:“父亲说你能救他,我原是不信的......不过,你今日所为着实让我大吃一惊。”
言至此,我才明白她说的是谁。
我不知荷花的身体竟是虚弱到可以用“将死”来形容的地步了,想起映荏宫里钻狗洞的他,虽说没能体现身手矫健但也不至于虚弱将死吧?
“所以他说要我去百寂谷帮的忙,就是救他?”我觉得背上有些凉。
“是,否则父亲怎么可能答应他还没修养好,就赶去宫里救你?”
我顿时语塞。
他拖着遍体鳞伤的身体还能赶来救我,愧疚之余竟还觉有些感动欣喜,可若说我能救他,委实有些荒唐了。
“可我会的咒术仅是些皮毛,我并不会治病救人。”我无奈道。
“你能!我看到了!”她情绪突然激动,抓得我手腕生痛,“父亲说过,有异瞳的人便能救他!”
我愣住。
是了,我的眼睛的确异于常人,尤其在阳光下它会呈现出澄透的墨蓝色。
从小便是如此。
宫中闲人多碎语,多传我的眼睛是像了父亲,可谁也没有见过我的父亲。问起母亲,她也避而不谈。母亲只有我和阿姐两个孩子,可阿姐并无异瞳。
我想,许是父亲伤了母亲的心,而我的眼睛总能让她想起伤心事,所以才将我送出宫去了吧。
后来,师父为我施了术法将瞳色遮掩,常人并不会发觉。
不过,当我凝神时它们还是会微微显露。
我相信师父的术法,穆袅袅虽武力高强,但并无通术之能,她所能看到的与常人无异。唯一的解释便是她早就知道此事,只是不确信,直到今日看到我为青梅解咒,才笃定。
既如此,荷花便也是知晓的了。
原从一开始,他们的目的便是我。
“明笙,世上人心叵测,能信之人只有你自己。”
“连师父你也不能信吗?”
“不能。”
“那母亲、阿姐和帕里呢?”
“也不能。”
“那书斋的王琰呢?他昨日给我带了他娘做的芝麻饼,可好吃了!”
“不能!”
“那秋秋、小毛蛋、万家姐姐......”
“......”
没想到脑海中会浮现幼时与师父玩赖的对话,从前每每想起便觉得好笑,此刻却是笑不出来了。
除咒术外,师父教我的更多的是识颜观色,洞察人心,可惜我学得不通透,或者说不愿这样想。
自我记事起,我身边的人都待我很好。
母亲虽严厉却也会在我练字练成“大花猫”时,温柔笑着给我擦脸;阿姐虽疑心重,但也会为在宫外的我带好吃的糕点或珍馐;帕里虽木讷不愿与我胡闹,但每次惹祸他都与我同受;师父更是像父亲般陪伴我,我想寻常人家的父女之情也是如此吧。
他们皆有自己的顾虑,但仍能真心实意待我。
我不愿去想那么深,不愿将人心想得恶毒,即使阿姐和母亲送我和亲,我也明白她们所忧,一个国家的统治者总得为这个国家有所筹谋。
我能理解,却并不代表我甘愿为了她们的谋算付出代价。
荷花,我从未见过像他这般清冽明洁的男子,见到他心中莫名欢喜,这是否就是话本里所描绘的男女情意?
初倾于貌,久之钟情。
可人好贪心,越喜欢越想知晓关于他的一切。
可笑之处就在于,我对他几乎一无所知,而他对我了解的远比我预料的多。
心中晦涩难明地堵,还有种被戏弄的感觉。
一个你渐生情愫的人,带着目的来到你身边,你们的巧合偶遇以及你为他心动的每个瞬间皆是精心谋算时,你可还愿为他心生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