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我和帕里出宫去逛集市,回来时已近黄昏。
我此生也不会忘记这个画面。
侍卫们将死不瞑目的萱儿从长生殿抬出;绛紫色的落日余晖透过殿门,刚好落在萱儿身上,她的双眼被挖,只留两个血淋淋的窟窿,颇有怨言地盯着我......
我呆在原地,浓烈的血腥味激出翻江倒海般的恶心,吐了许久也难止住,接着大病一场。
后来才知,萱儿拿着我的珊瑚钗子在宫人面前炫耀,与一个宫人发生口角,失手将钗子捅进那宫人的眼睛......
“那血溅了一地,鲜红鲜红的比那钗上的红珊瑚还红呐!”一个宫人惊呼道。
年纪小些的宫人皆掩面惊惧,有人附道:“长公主原是懒得过问这样的小事,但一听是长生殿的宫人便动了怒,不仅挖了双眼,还下旨将尸体倒挂在分园七日!吓得我这几日都绕路走。”
分园,宫人们进出必经之路。
我第一次对母亲手中的权柄有了直观的冲击,母亲此举,杀鸡儆猴,无疑是让众人都安分些。
我极其悔恨。
萱儿年纪比我还小,往后多少个明媚绚烂的日子她都无法再踏足,怎会甘心?我想知道她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无论多难我都愿帮她达成。
师父未教过我往生咒,起初他还兴致勃勃好为人师,没过几日便懒怠,常是睡到日上三竿才悠悠转醒。后来我年岁见长,终晓“师父”二字含义,不想白白让他占了便宜去,便日日在他跟前吵着非得让他教些什么。
师父扣着光秃秃的大脑门烦闷极了,终是拗不过我,便扔给了我半卷残书——《暮冥录》,让我自己学着玩别再烦他,我记得他边走还嘟囔,“真是不如小时候可爱......”
《暮冥录》中分了许多篇,地域;人文;咒术;妖异等,不知何故,只残剩半卷,记录了一些地域风俗旧闻,更像是一本游记,剩下的便记录了一些咒术和妖异。关于这部分,用的是师父家乡的文字——冥文,幸得我从小就被师父要求习得这种文字,能够看懂。
我翻到记载往生咒那一页,按照书中所写,取了萱儿的发丝,以我的血为信,掐诀念咒。起初并无声响,我以为是我初次施术较为生疏没能成功;可不多时,耳边响起了窸窸窣窣的碎念声。
我听得并不真切,但声音愈来愈大,逐渐变成尖锐的喊叫声向我袭来,我遽然感到头痛不已,下意识捂住耳朵;可那凄厉的尖叫声似要穿透我的身体,口中浓重的血腥呛得我忍不住咳起来。
眼前一黑,即刻便要晕死过去,隐约看见帕里和师父破门而入。
晕过去前,终是听清了这窸窣声音的尽头:去死。
萱儿最后的心愿,是要我陪她一同去死。
人心,人性。
师父口中念得最多的两句,自此之后,他不再念叨了。
他说:“哪有什么比亲身经历来得更真切呢?”
他二人听完都愣了许久,皆默不作声。
我轻咳一声,有意打破这难言的气氛,“杜氏既无任何憾事,应不是迫害而死。青梅何故寻我超度她?”
“或许是青梅见杜氏可怜?”穆袅袅插道。
我深知青梅有多恨杜氏,怎会同情于她?
荷花一针见血,“若是如此,找人做场法事就行,何必偏偏寻上明笙?”
我和荷花对看一眼,乍然发觉不妙,她的目的是要我到这来。
我们不再多言,转身就跑,穆袅袅还没反应过来,“哎”了两声也跟着向外跑去。
这时,门外已经乌泱泱站了一堆人,竟没发出半点声音,而青梅就站在人群中央。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穆袅袅茫然不解。
“诸位宿在我石府,我自是以礼相待,”青梅陡然厉声,“可有何深仇大恨,竟杀了我的侍女!”
我脑子一懵,几乎是同时,我与荷花转身看向柴房。
柴房里的尸体并非杜氏!
我们与杜氏不过匆匆一面,对她的样貌并不清晰,只因这尸体着和杜氏一样的粉衣,又梳着相似的发髻,未经细想便默认这尸体是杜氏。再细细想来,初见杜氏那日,她被石坤猛然踹倒在地,身体也未有异样,怎可能有孕?
有孕的是柴房里那女子。
青梅声音不大,气势却足,与那夜跪下求我的样子判若两人。
只因我没答应她的要求,她就算计于我?
“把他们三人绑起来,明日送官。”她又对穆袅袅语气柔道:“袅袅,我知道此事与你无关,但你同他二人一起难免惹人非议。你放心,明日我自会为你说明,今晚就委屈你了。”
穆袅袅眼神锐利,虽不知各中细节但已知青梅歹心,怒气冲冲便要上前,我迅速在她腰上轻拧,她与我对视一眼便住了口。
若我和荷花被关进牢中,起码不至于牵连她,多一个奔走的人事情就还有转机。
这时,荷花却忽地握住我的手,靠近道:“走吗?我带你离开。”
温柔耳语,呼吸可闻。
夜幕之下,他黑亮的眸子让人心动。
我笑笑,摇头道:“不想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