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洮民俗有载:家中长子诞生,由父母亲自封存一坛酒,待孩子及笄时,开坛宴请宾客,庆祝孩子初长成。不同于传统民俗,绿萍和阿威也为莲儿封存了一坛,醇厚的爱子之心比此酒更甚。
我呢?我真正的父母在哪里呢?他们可愿为我埋下一坛及笄酒?
我蹲下身,轻捋莲儿的小辫子,“莲儿,这是你的及笄酒,你愿意让妞妞阿姊提前喝吗?”
“愿意呀,大妞妞再给我埋一坛就好了。”莲儿答应的十分爽快,绿萍爱抚地摸摸她的头,涛涛见状,立即将绿萍的另一只手放在自己头上,绿萍好笑地使劲揉揉他的小脑袋。
几道家常小菜,一坛封存八年的酒,开坛瞬间酒香四溢。阿威倒了两大碗酒,到我面前时,看着我的大碗,斟酌再三还是把酒放下,转身去里间的柜子里翻找什么。
绿萍阿姊讪讪道:“他是怕你吃不惯这酒,给你找个好看些的杯子来。”
我抱过酒坛满满斟上一碗,阿威拿着个小酒杯走出来,见我倒了酒,忙摇头,伸出酒杯给我看。
我轻笑,“小杯子喝不惯。”
绿萍给阿威比划了下,他咧嘴笑笑,倒了一小杯酒给莲儿,莲儿啜饮一口,眉眼皱在一起,“好辣!”一旁的涛涛抢过去一饮而尽,明明眉也皱起来,却还是“豪气”道:“有什么辣的,大人才能喝酒,喝了就长大了。”
我看着他们,眼睛有些涩。
举碗相碰,醇香入喉,是有些烈的;若是用那些个精致酒器盛它,倒显得小气了,唯有这大碗,相得益彰。
我的酒量一向不错,坐在门口吹吹风,倒是更加清醒了。
屋门打开又合上,绿萍阿姊坐在我身旁。
“莲儿和涛涛睡了?”我问道。
“是嘞,到底是小娃,吃两口酒就醉了。”
我从怀中掏出两张师父留的黄符。其他东西都被红玉拿走了,这五张符纸死死贴在了我胸口,只有我能拿下来。我道:“我没什么东西能送给他两,这两张符是家师所赠,能保平安除邪祟,愿莲儿和涛涛能健康平安地长大。”
绿萍连忙摆手拒道:“你家里人给的,你自己留着,他两天天在我眼皮子下,平安的不得了!倒是你,”她拂去我前额垂落的碎发,“一个姑娘家东奔西跑的,你家里人肯定都盼着你回去嘞。虽然不知道红玉阿姊把你带到我们村做啥,但她肯定不会害你的,她人很好的。”
我垂眸,一时不知如何回她。
你眼中的狠毒冷漠之人或许在别人眼中是温柔和善,这样矛盾的字眼诚然是发生在一个人身上的,“幽芳不尽”的红玉和大槐村的红玉都是她。
我无奈笑笑,还是将符纸塞给绿萍,“收下吧,这段日子,我过得很安心。”
绿萍见我执意,也不再推拒,“那谢谢妞妞了。”她忽然有些不好意思,“你也不咋说话,也不知道你叫啥,就只能叫你妞妞了。”
“妞妞很好,就这样叫吧,以后......怕是没机会再听你叫我妞妞了。”
“看你的样子,就不是我们这种山里讨生活的人家,妞妞啊,和家人生气跑出来也不能不回家啊,家人永远是家人,你就是犯了天大的错,家里人也不会气太久的,看你出来也有段日子了,办完事就早点回家吧,在外面东奔西跑苦的嘞。”
绿萍阿姊眼中流露的柔和关爱,让我晃神,下肚的酒反上苦涩的味来,想要醉一些,却越发清醒地知道:再是回不去了。
夜晚的山村寂静的可怕,平日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今晚半月透亮,照清门口的路。
我想起绿萍阿姊在黄昏时说的话,便问道:“这几天为何日子不好?有什么说法吗?”
绿萍阿姊看了眼那轮半月,脸色寒凉道:“也不是啥说法,明天是凉山那边人的忌日。”
“也不知道红玉阿姊为啥让你今晚上走,出村要路过凉山的,大晚上怪渗人的,你一个姑娘家......不过好在阿威送你去,出村的路他熟。”
“凉山?也是个村子?”我问。
绿萍眼神落索,“是,我小时候在那长大,十三岁嫁到阿威他们村,再没回去过,八年前,也就是我刚生莲儿那年,凉山着大火,整村人都没了,我阿爹、阿娘、阿兄还有我没见过面的小妹都死了。”
我道:“抱歉。”
“没事,我嫁得早,早记不清他们的样子了。”
“你家人......”
“他们不是我的家人!”绿萍忽然打断我。我微惊,两个孩子时常顽皮,绿萍都不曾这样发怒。她回头看着屋子,“这才是我的家,莲儿,小涛,阿威才是我的家人。”又看着我道:“妞妞你也是我的家人。”
我心头一热,仰头又见那寒凉月色,让人心生畏惧。身后微弱灯火的屋子温暖踏实,就像冬日懒睡的被窝那般“诱惑”,让人难以离去。
“为何叫凉山?是取天高气爽之意吗?”我随口岔开话题,不想绿萍却愣住了,好久才道:“我字识得不多,还是红玉阿姊找了个识字多的先生,在村口设学堂,我才认得些字。”
我听得有些莫名,还是听她接着说,“外头的人不知道,都以为是凉快的凉,但其实是这个字。”她拿起门边堆着的柴火棍,在地上写字,边写边道:“也是村名没起好,咋起这名呢?那句话咋说来着?一语成啥了......”
我瞧着她一笔一画,背上汗毛也一根根战栗,那种被审视的不寒而栗,来自远处的大山,它们像是长了眼睛,在暗处窥探,随时要将人吞入黑暗......
绿萍阿姊说话带些口音,让我误以为是“凉山”,原来竟是“魉山”。
魑魅魍魉的“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