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献回头看她,本披在肩侧的里衣随着动作滑落臂弯,他反手拨开颈后发丝,露出布了几条深浅不一的褐色伤痕的半边背,而后朝上提好衣服,“换衣服啊?全是血,姑娘,别多想。”
言毕,他眼睛一低,侧边看着格外透亮。耳边那朵栀子花一动不动,却十分有生机。
那也不是该当着她个陌生女人的面换吧?旁边不是有屏风吗?
喻为央似乎还在为方才场景窘迫,道:“不是?你……我是个女……”
他虽然是个妖,但到底披的男人的皮,还相貌昳丽。喻为央不是木头,第一反应也会害羞。
但想了下,又不是她在耍流氓,她收了情绪,道:“登徒子,旁边有屏风。我不介意再扇你。”
孟献怔一下,“抱歉,唐突了,还请姑娘怜惜。”
说着他依言抬脚到屏风后头去了。但影子投射在屏风上,一举一动反而更清晰。
喻为央无语。
好像挡不挡也没什么区别。
她开门见山道:“你方才在外头,说有事求我,是什么?犯得着这么大动干戈绑架?”
屏风上的影子顿一下,动作更慢了。
孟献道:“姑娘,我想求你帮我找个人。”
找人?
喻为央认识的大部分人都死了。
还能找谁。
还要再问,偏偏这时候外头传来敲门的声音。
属于女性年迈的声音传来,隔着墙被磨损好几道,听着有些闷:“少爷,这么晚了,受了什么伤?”
想来就是孟献先前吩咐卫兵去喊的医师。
喻为央还在思考要不要装死,却见孟献已经换好衣服,从屏风后头走出来,他轻声道:“医师,不必怕,找人的事我等下跟你讲。”
见喻为央没什么大反应,他这才抬脚去开了门。
门口正站着一位发色花白的女医师,手里提着药箱。
孟献身形没有完全挡住门口,喻为央可以看见江医师也朝屋内看了两眼,不自在垂下头,试图让发丝遮挡自己面庞。
孟献道:“江医师,不是我,是……我绑架的姑娘。”
江医师觉得很新奇,绑架就算了,他还自己承认了。于是又朝屋里看了两眼,疑惑道:“绑架人家干吗?这不像绑架吧?你身上血味怎么那么重?”
喻为央倒是不赞同这话,但她也没说话,就观察他俩。
只见孟献拱手,低声道:“事情复杂,就不多解释了,还是劳烦您先处理下,比较急。”
看里头喻为央也没畏惧的样子,江医师也不多问,神色微妙走进屋。
孟献跟着她,没有出去的意思。
她拖着椅子到喻为央床前,看她也没孟献说的那么严重伤势,温和道:“姑娘伤了哪?”
见他们都没有攻击性,喻为央警惕心卸下不少,道:“左肩。”
江医师点头,道:“姑娘脱衣让我看看。”
孟献耳尖稍红了些,道:“等下,我先出去。”
他回身,脚已经迈开。
喻为央却道:“你等下。”
他被喊停立在原地,但没有回头,只道:“怎么了?”
喻为央势必把这个家伙锁在视野里,防止他出去搞什么小啾啾。她声音放柔和许多,道:“我怕痛,陪我。”
江医师听闻她的话更疑惑了。
哪有被绑架的那么理直气壮挽留绑架犯?跟她才是那个绑架犯似的。
那真正的绑架犯还上赶着害羞。
怎么看都是怀春心动的少年不好意思看女子脱衣服吧。
孟献还是站在那,但耳尖更红了,音调有些抖,“不方便吧?”
喻为央低头脱衣,道:“我不介意啊,没人陪单独医治多痛苦啊?过来。”
像诱惑又像命令。
江医师看傻了。
孟献几乎有点耳鸣,终于缓缓低眼走过去,有点不自然站在床头。
他视野落在江医师药箱,她这时已经回神开始翻找。
“需要我做点什么?”孟献低声问喻为央,还是没看她。
这般反应更证实了他吃这套。于是喻为央起了个假笑,“方不方便借你手用用?”
说着,她抬手去抓孟献胳膊。孟献本来也没防着喻为央,一下就被她抓住了。他惊异看她,却见她人畜无害笑着。
她道:“坐啊,自己屋,拘谨啥?”
然后就把他往下扯。
本来就半推半就的,还怕扯伤了她,孟献一下就被她扯到床边坐着了。
下意识平视喻为央,孟献这回能看清她因失血发白的唇,轻抽了口冷气。他道:“你不冷吧?”
喻为央愣了一下,终究只是摇头。
这狐妖太不对劲了。
但喻为央还是好声好气道:“我可能要掐你。”
这时候,孟献才展露一个笑容:“好啊。”
毕竟都拿刀捅了,掐算什么?
江医师看了孟献一眼,视线扫过喻为央抓着他的手,低头打开放在床边的药箱,“只是少爷,你可别比人家姑娘先痛得叫出来。”
毕竟那姑娘看着手劲也不小。
孟献一顿,道:“当然。”
两个人都没有异议,再好不过。
江医师又对喻为央道:“姑娘,伤口应该有一会儿了吧,里衣怕是黏一起了,处理起来有点久。”
喻为央轻轻吸一口气,微微扬下巴指孟献,道:“没事,他兜底呢。”
言毕,她单手去松腰带。
静下来的瞬间,小环被刺穿喉咙的画面闪回,喻为央指尖轻轻发了点力。
孟献感受她的力道,轻抬眼瞄她,却见她正扒开左肩,露出鲜红里衣。触目惊心的,血迹都要蔓延到整个左臂。
他也跟着轻动了下。
江医师拿出一个小瓶递给喻为央,道:“喝点,镇痛。”
她接过打开轻嗅了下,发现是酒,没有下药,便一口饮尽。
凉感一过,喉咙被灼得发烫,不多时胃里也翻涌起烧感,连脑袋也有点昏沉。
江医师燎烤剪刀消毒后,轻轻去剪喻为央里衣。它被剪开一大片,露出喻为央整个左肩。
那里有两道很深的伤口。
一个是箭伤,一个是剑伤,都来自喻为辙。
都很深。
江医师微微拧眉,道:“得先取箭头。”
那点被喻为央折断的箭杆还露在外边,已经被血浸透。
喻为央抓着孟献胳膊的手暗暗紧了一分,轻轻点头。
这时候酒精作用已起,喻为央浑身麻木,头晕目眩,只是左肩的痛还是很清晰。
时间似乎倒流回喻为辙刺她那一刻。
江医师拿了砭刀在取她肩头的箭,比扎进去那一瞬间更疼百倍。
喻为央额头直冒冷汗,咬着唇,死死掐着孟献胳膊,他面上没什么大的变化,耳边的栀子花却一直在发抖,拿叶子挡着花瓣。
好在江医师动作很快,利落将箭头拔出,带出点淤血。
喻为央一瞬绷紧脊背,痛得几乎要哭出来,那力道终究是落在指尖,掐得孟献抽一口冷气,“嘶”了一声。
这点声音落入喻为央耳中,她坚持着抬起眼皮去看孟献。
他本人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朵栀子花却整个蜷缩起来了。
她暗笑一声,嘴唇白得可怕,声音发哑:“比我还怕疼啊?”
孟献视线飘忽远方,漫不经心道:“有蚊子,痒。”
“原来不疼吗?那我再用力点。”喻为央道。
孟献哑笑道:“那还是别了,等下这栀子花花瓣要抖掉了。”
喻为央没再理他,因为更疼的让她话都说不出来了。
江医师在给她缝伤口。
针刺破她的皮肤,又带着羊肠线穿过,明明麻痹过了,身体发麻,那痛感还是那么锐利。
每次戳一下,她就掐一下孟献,虽然没睁眼看他是什么表情,喻为央大抵也能猜到那栀子花可怜的模样。
还真是荒唐,有朝一日掐着一只狐妖的胳膊疗伤。
喻为央暗自讥讽,总觉得他有些熟悉,不觉想起梦里的白狐。
只是这狐妖本体又是怎么样的呢?
不多时,清凉的草药敷在伤口上,痛散去大半。
江医师给喻为央拿绷带包扎好了。喻为央也将孟献胳膊放开。
“伤口较深,容易感染,若是发烧再喊我来。每日记得换药,勤换绷带。”江医师沉声落地,自己额头也全是汗珠。
喻为央低哑应道:“好,多谢。”
江医师点头,微妙扫视两人,终究只收拾自己东西,起身利落。
“多谢医师。”孟献跟着站起,对她拱手,恭敬送出门外。
·
回来时,孟献正见喻为央靠在床头,衣襟还乱着,神色有些麻木。
他下意识低了眼,本来抬脚想走过去,最终还是走到衣柜前翻找。
喻为央被他动静吸引,转动眼珠去看,却发现这人又在衣柜前。
他不是先前换过衣服了吗?
这人翻了一阵,才拿着件黑衣和件雪白里衣走过来,那外衣袖口处绣着深红的暗纹。
他走过来,将衣服递给喻为央,道:“我没女子的衣物,你的沾了血,不太方便穿着。如果愿意,可以先将就穿着这件,是新的,我没穿过。”
喻为央倒没有那么讲究,只是从未想过他找衣服竟然是给自己换的。
但也提醒了她,这不是自己的地盘。
她下意识伸手接过,两人冰凉指尖触碰一瞬,她猛然缩手,意识彻底清醒。
刚才也是疼痛上了头脑,或许有点情绪化,居然这么心安理得呆在这。
喻为央低下头,假意打理这件衣服。
敏锐感受到她的情绪,孟献的手在空中悬了一瞬,也慢慢收回。他道:“我给你倒点水。”
似乎是想到先前喻为央对他那么抗拒,他又补充道:“不放心的话,我可以先喝一口,你再喝。”
思量还有前路要走,眼前人是一只妖,喻为央用右手将身体撑直,道:“我毕竟只是伤了肩膀,腿还没有断。”
孟献愣在原地望她。
果然,她认真得疏离:“你姑且算救了我,如果你图我什么,能给当下还清。”
和先前那副模样大相径庭,似乎又回到了两人刚认识的时刻。
孟献神色瞬间晦暗,但很快恢复如常,稳声道:“图你身上的玉佩。”
猛然想起这玉佩开始发热后,自己就开始梦见白狐,喻为央警惕了些,道:“不行,那是恩人赠我的,你可以问我要其他的。你为什么要这个?”
而且这块玉佩跟着她接近十年,怎么可能给一只妖。
孟献道:“它和我要找的人有关系,姑娘,我真的需要你帮我找到,我也想你好好活着。”
低了下眼,他声音也跟着低下来,“也想,能跟着你。”
妖跟着捉妖师吗?
还编出这么一番花言巧语。
但为什么不拿她刚刚捅他一刀要挟?
喻为央皱眉,她完全不能理解,觉得这狐妖在下套。她抬脚下床,道:“我看你啥都不想要,油嘴滑舌在这骗人。”
她脚才踏进鞋子里,就被人虚虚抓住手腕。下意识抬眼,正撞见孟献眼底波光流转。
那里在下一场雨。
“你说要娶我,现在又要后悔了吗?”
喻为央面庞发热,辩解道:“我当时脑袋有病可以吗?”
话音方才落下,喻为央听见外面传来了脚步声。
抓着她手腕的那只手骤然松开,仿若方才的触碰只是幻觉。
孟献声音压得低,有些许颤抖,还是低着眼,“姑娘躺好,来人了,别出声,等我解决。”
·
到门口时,屋外刚好响起敲门声,孟献站了一会儿,装作一副刚刚到的样子,才打开门。
他耳边的栀子花也不知何时溜走。
门口正站着这府邸的主人,也是孟献的父亲,孟诠宇。
他一身黑衣,在灯光下,被一片阴影遮去了表情,鬓角几缕白发飘飞,看起来不太高兴。
孟献毕恭毕敬给他行礼,眼底无一丝惊波,语气平稳,“父亲,何故半夜来孩儿房间?”
孟诠宇还是站在那,上下打量孟献一番,轻摸下巴,问道:“听说,你带了个女人回来?”
语气并没有任何质问不满,像在问什么家常事,但眼神,算不上和善。
孟献抬眼去看他,没有退缩的意思,挡在门口一动不动。
四目相对,一时沉寂,唯有树叶沙沙作响的声音。
孟献道:“父亲,是孩儿心悦的姑娘,受了点伤,带回来疗伤,已经睡下了。”
声音很轻,也很清晰,混杂着簌簌声,带着丝凉意。
“半夜带个陌生女子回来,传出去不好听。”孟诠宇放低声音,语速很快。
“况且,皇宫那边已经说了,逆臣长公主今夜逃掉了,就算你是我儿,也不能就这么蒙混过去!”孟诠宇说着,态度逐渐变得强硬,抬脚就要进屋。
孟献还是不肯让路,也变得强硬,但语气不失礼节,“父亲,一个与侯府暂无名分的姑娘,您去看,落得话柄又有何益?”
孟诠宇语气染上怒意,当即就高声反驳道:“你带她回来就不会落话柄?”
灯火一晃一晃,扯得两人的影子张牙舞爪。
默了片刻,孟献反而上前一步,将孟诠宇的路堵死,“父亲,镇北候府见死不救,也不是什么好听的事。”
仅凭这句话,无法说服孟诠宇,他又补充道:“况且,陛下带人搜的,是林场,她,在城郊,不然孩儿不会那么晚回来。”
城郊偏远,回来的路途极其远,孟献大抵能确定是有侍卫告知孟诠宇自己带人回来。
府内侍卫守夜惯于将时间说晚半个时辰,便于早些换班,久而久之真假不分,和孟诠宇报时间自然会说晚,有了这两人证,孟献撒谎都大胆起来。
果然,孟诠宇眉头一拧,开始犹豫,他盯了孟献一阵,看他面不改色,没有再追问,只是恶狠狠道:“陛下的人问过来,你最好也能蒙混过去。”
他转身离开,背着手,走得很快,袖子被吹得扑簌,脚步声很响。
孟献陡然松一口气,看着孟诠宇背影变小,他进屋关上门。
那鬼鬼祟祟的栀子花又攀上他耳边。
他并没有进屋,而是站在原地,背对着门口,等孟诠宇脚步声彻底消失后,才肩膀一垮,舒一长口气,朝喻为央房内走去。
一进去,就见她还坐在床边,就这么望着自己。
就是这个方才离开的时间,她已经思量了许久,而且将孟献和他父亲的话听了个一清二楚。
轻启薄唇,她终究还是道:“你明明能闻到我身上洗不掉的妖血味,为什么还这么护着我?”
顿时,周遭静谧如雪。
她顿了一下,目光耿直看着孟献,见他没有说话,一字一顿继续道:“狐妖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