店里比外面凉快。
服务员把他们领到靠窗的一张四人桌,陈野和赵启很自觉地坐到了对面,把这边两个位子留给另外两个人。
夏稚鱼看了眼手腕上的蓝线,没说什么,坐到了靠窗那边。
桌上有个玻璃转盘,一壶茶,几本边角发黏的塑料菜单。
她翻开菜单。番茄炒蛋,鱼香肉丝,宫保鸡丁,红烧肉,酸辣土豆丝,后面是几道汤和面,跟她家楼下那家小饭馆差不多,连“宫爆鸡丁”的错别字都一样。
她从头翻到尾:“我突然有种重获人类文明的感觉。”
陈野已经在点菜了:“锅包肉,红烧肉,再来一盘饺子。”
赵启看了他一眼:“你吃得完?”
“我刚才差点死在那,吃不完也得吃。”
他又往后翻了一页,手指停在最后一栏:“这儿有啤酒。”
赵启一听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别喝多。”
“喝一点。”
“……”
陈野已经叫来服务员,要了几瓶啤酒。
夏稚鱼点了个番茄炒蛋。陆青阳问她还要什么,她想了想,又加了一碗米饭。
酒送上来,陈野先给自己倒满,又拿着瓶子看另外三个人:“喝吗?”
赵启本来想拒绝,手都抬起来了,又停在杯子边上:“给我一点。”
夏稚鱼也把杯子推了过去。
陆青阳看她:“你也喝?”
“庆祝一下。”
“庆祝什么?”
夏稚鱼想了一会儿:“还活着。”
陆青阳倒也没说些什么,只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四只杯子在转盘上方碰了一下。
陈野倒是很郑重地说了句:“敬Level 9,再也别去。”
赵启提醒他:“别立这种话。”
陈野缩了缩脖子,把杯子放低:“那我收回。”
夏稚鱼低着头抿了一小口。
啤酒很凉,有股她熟悉的苦味。她把杯子放回桌上,看向窗外。
有人从人行道上走过去。
对面的红绿灯跳成了绿色,几辆车开过路口,挡风玻璃反着光,晃得人眼睛疼。再远一点是块广告牌,几棵棕榈树在风里晃。
她感觉自己眼睛有点酸。
或许是这里太阳太大了。
陈野还在跟赵启争要不要再加一份炸酱面,陆青阳坐在她旁边,低头翻菜单。
杯子外面挂满了水珠,顺着杯壁流下来。她的眼神落在桌面上的水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这里很像家。
她突然想,如果推开这扇门,沿着街一直走下去,拐过某个路口,或许就能回到她以前住的地方。
她好像已经很久没认真想过家了。
在Level 9的时候没空想,黑夜看不到头,后面一直有东西追着,能活过下一分钟就占满了全部心思。
现在太阳照下来,街上有人走,热饭马上就要端上桌,她才发现那些日子她一直都记得。
她搭在桌上的手动了动,那条蓝线跟着晃了一下,另一头连着陆青阳的手腕。
三米。
她一个人连这条街都走不出去。
夏稚鱼又喝了一口酒。
陆青阳翻菜单的手停了一下,把手腕往她那边挪了挪,蓝线松下来,软软地搭在两个人中间的椅子缝上。
陈野终于跟赵启争完,转头看她:“你怎么不说话了?”
“吃饭。”
“菜还没上。”
“哦……”
陈野看了她一会儿,难得没再追问,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陆青阳扭头看她。
她头发被风和灰弄得乱糟糟的,外套也破破烂烂的。
太阳从玻璃外面照进来,落在她握着杯子的手指上。那杯啤酒还剩一大半。
他拿起自己的杯子,在她杯沿上碰了一下。
夏稚鱼回过头:“干什么?”
“庆祝还活着。”
她的眼神重新聚焦,缓慢地抬起杯子:“嗯。”
两个人各喝了一口。服务员正好端着第一批菜过来,陈野赶紧把杯子挪开,赵启把菜单叠好放到一边。
红烧肉,锅包肉,一盘饺子,番茄炒蛋最后才上,桌上一下子挤满了,热气混着油香往上冒。
夏稚鱼确实饿坏了。
胃里空得发疼,腿也酸,膝盖刚才摔的地方到现在还隐隐作痛。她夹了一筷子番茄炒蛋放进饭里。
偏甜。
她家里做的是咸口的。
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吃。
转盘被陈野转来转去找锅包肉,番茄炒蛋跟着转走了好几次。
后来每次它要转过去,陆青阳都伸手把转盘往回拨一点,让那盘番茄炒蛋停在她面前。
陈野转了两回都没转动,抬头看他。
陆青阳面不改色:“她点的。”
陈野张了张嘴,最后自己站起来,伸长胳膊去够锅包肉。
夏稚鱼没什么反应,只是低头扒了一口饭,又往窗外看了一眼。
一种难以言喻,带着苦涩味道的念头逐渐浮现。
她想回家了。
很想很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