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念电转,只当是巧合,剑锋一转,改刺郭靖下盘。
“哎呀!下盘!郭大哥,他踢你下盘!”小叫花子又喊,还跺着脚,一副急得跳脚的模样。
郭靖信他,凭着本能和千万遍练就的反应,单刀往下一压,恰好挡住杨康攻来的剑势。
两人又拆了十余招。杨康越打越是心惊——无论他使出何等精妙的变招,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总能“碰巧”喊破他的攻击方位!是这小子运气太好,还是他真有几分门道?
其实黄蓉何等眼力?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读遍武学典籍,又精通奇门阵法,杨康的全真剑法在她眼里破绽百出。她每一次“瞎喊”,都是精准点破杨康的剑路,却偏偏掩饰成孩童的直觉与运气,半点不露武功的底子。
杨康久攻不下,额头渐渐见汗。他本是心高气傲之人,又自诩小王爷,哪受得了这等久战不下、还被一个小叫花子屡屡道破的屈辱?他银牙一咬,剑招陡然一变,竟使出一记狠辣的“毒蛇出洞”,剑尖直取郭靖小腹阴毒之处,这一招已失了全真派“止戈为武”的平和本心,只求伤敌!
“郭大哥,他袖子里有东西!他要使诈!”黄蓉又是一声尖叫。
杨康浑身一僵——他袖中确实藏了一支毒镖,本想关键时刻偷袭,怎地又被这小叫花子喊破?!
就在他心神微分的一瞬,郭靖抓住机会,内力自刀身猛地吐出,大喝一声,单刀如泰山压顶般横压而下!
“铛——!”
一声巨响,杨康长剑被震得脱手而出,“叮当”一声钉在了数丈外的柱子上,剑身嗡嗡作响,竟是再难握住。
郭靖收势不及,刀背却硬生生停在杨康咽喉前三寸,没有劈下。
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胸口起伏,却抱拳一礼,憨厚道:“杨兄弟,承让。”
杨康脸色铁青,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刀背,又看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双手,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心里比谁都清楚,方才若郭靖这一刀顺势劈下,他杨康此刻已是一具尸体!
这一场,他输了。
输得彻底。
……
“好!”
满堂死寂了片刻,忽然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丘处机大步走下场来,先看了看杨康,见他无恙,这才长叹一声,转向柯镇恶,肃然道:“柯大侠,这一场,杨康输了。”
柯镇恶盲眼含泪,铁杖重重顿在地上,颤声道:“丘真人……此话怎讲?靖儿他并未将杨公子如何啊……”
“他输在心境,输在急躁,更输在——他忘了我全真派‘清静无为、止戈为武’的本心。”丘处机声音洪亮,传遍全场,“郭靖虽资质鲁钝,招式朴实,却内力扎实、守正不阿、处处留情。他这一刀停在咽喉三寸不落,便是武德,便是本心!杨康剑走偏锋,暗藏毒镖,心术已偏,纵然招式再精妙,也终究落了下乘!”
他说着,狠狠瞪了杨康一眼:“康儿,你可知错?!”
杨康面色惨白,咬着牙,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弟子……知错了。”
可他眼底那抹阴鸷与怨毒,却比先前更浓了。
柯镇恶仰天大笑,盲眼中泪光闪动。他一把抓住郭靖的手,铁杖指向满堂群雄,颤声道:“诸位!今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老朽便说了——郭靖,乃忠良郭啸天之后,我江南七怪调教十八年的徒弟!他今日没给师父们丢脸,没给忠良之后丢脸!”
江南七怪围上前来,韩宝驹拍着郭靖的肩膀大笑,朱聪摇着破扇子连连点头,韩小莹更是眼圈通红,张阿生乐呵呵地嚷着“好小子,没白疼你”。
郭靖被师父们围着,憨厚地笑着,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他摸出怀中那柄父亲留下的乌黑短剑,在月光下郑重地举了举——爹,娘,靖儿今日……没有堕了郭家的名头!
……
“郭大哥!你赢啦!我就说你最厉害!”
黄蓉蹦跳着扑过来,一把抱住郭靖的胳膊,又笑又叫,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弯成了月牙。郭靖被她晃得直笑,连连道:“是黄兄弟你提醒得好,若不是你一次次喊破他的招式,靖儿怕是撑不了这么久。”
“我哪懂什么招式呀,我就是运气好,瞎喊的!”黄蓉吐了吐舌头,把脸埋在他胳膊上,悄悄蹭了蹭,心中却甜得像喝了蜜。
——娘,您说得对。他笨,可他心正;他招式不精,可他堂堂正正。这样的人,才是真的靠得住。
她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那封尚未拆开的密封信笺——那是母亲冯蘅在她离岛时交给她的。她本想等真正看清楚郭靖之后再拆,可此刻,她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还不是时候。
她还不想这么快就摘下这层脏兮兮的伪装,还不想让这个傻小子知道,他口中的“黄兄弟”,其实是个姑娘,还是桃花岛的大小姐。
且再陪他走一段吧。
……
人群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
醉仙楼对面的茶楼屋檐上,一道黑影静静伏在瓦片上,周身裹着浓重的夜色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梅超风。
她那一身黑衣破败不堪,长发披散,嘴角还挂着未干的黑血——自归云庄那一夜被逆五行桃花阵反噬后,她的伤势始终未曾痊愈,只是一路咬着牙,循着江湖传言追踪到了嘉兴。
她本想趁郭靖落单、或是比试之后力竭之时,一爪取他性命,为师哥陈玄风报仇雪恨。
可她方才将楼中一切尽收眼底,越看越是心惊。
那郭靖的内力,竟与全真派一脉相承,扎实得不像话;更令她在意的是,那个跟在郭靖身后的小叫花子——每一次杨康将要出招,这小乞丐总能“碰巧”喊破,机敏得近乎诡异!
那绝不是寻常乞儿的运气。
“小畜生……命还真大。”梅超风指甲深深抠进瓦片里,发出一声夜枭般的低笑,眼中怨毒几乎要滴出血来,“还有那小叫花子……看来归云庄那阵法,不止陆乘风一人会摆。哼,且让你们多活一日——今夜三更,我亲自去客栈,取你郭靖的项上人头!此仇不报,我梅超风誓不为人!”
她身形一晃,如一道黑烟般融进了月色里,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此时的郭靖与黄蓉,对暗处潜藏的杀机一无所知。
两人并肩走在嘉兴的青石板路上。中秋的月光温柔地洒下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运河畔桂香浮动,远处传来画舫上的丝竹与笑声,一派江南烟雨的温柔景致。
“郭大哥,”黄蓉晃着腿,侧头看他,脆生生道,“今日打赢了,你说过要带我看江南烟雨的,可不许赖账!”
郭靖低头看着这个脏兮兮却笑得没心没肺的小兄弟,心头软成一片,憨厚道:“不赖账。等过了这几日,我便带你去看。江南的雨,比草原的风温柔,你定会喜欢的。”
“那咱们说定了!”黄蓉用力点头,眼中映着月光,亮得惊人。
两人走在一片桂花香里,谁也没有再说话。
而在千里之外的东海桃花岛上,此刻也正挂着同一轮明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