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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小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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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一早,天还没亮透,世兰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把昨夜的事又想了一遍。银戒、小杜子、马太监、廊下的争执。昨夜她没有当场断案,只把银戒留下,让人先回去。这是对的。夜里黑灯瞎火,什么都容易被有心人搅浑。白日里再说,看得清人脸,也看得清人心。

她起身梳洗,紫菱端了早膳来,世兰刚拿起筷子想吃,院外就传来一阵嘈杂。

紫菱出去看了一眼,回来时脸色有些不好:“姑娘,曹公公来了。”

曹德是内院管事太监,四十来岁,面白无须,平日里不怎么到西棠院来。

他来,说明昨夜的事已经报上去了。

世兰走到堂屋门口,看见曹德站在院中,身后跟着两个粗壮太监,手里提着板子。小杜子被押在院门外,两只手反绑着,身上那件灰布袍子皱成一团,脸上没有血色。

曹德看到世兰后行了礼,脸上堆着笑:“侧福晋,这小崽子昨夜里偷了银戒,奴才奉内院之命,来处置他。侧福晋新院刚立,不宜见血,奴才把人带到院外去打,免得污了侧福晋的眼。”

世兰说:“昨夜的事,我已经知道了。银戒在我这里,人先别动。曹公公,你进来,我有几句话问。”

曹德的笑僵了一下。他原以为世兰会顺水推舟让他把人带走,打完板子这事就算了。

可世兰让他进去。

他进了堂屋,世兰让紫菱把银戒拿出来,搁在案上。

“曹公公,昨夜里的事,马太监报给你的时候,怎么说的?”世兰问道。

曹德躬着身子,脸上的笑还挂着:“马太监说,昨夜亥时他在院门外巡查,见小杜子鬼鬼祟祟,就搜了他的身,从他袖子里搜出一枚银戒。马太监认得这枚银戒是东院李侧福晋房里的,今早报给奴才,奴才就来处置。”他说完,偷偷抬眼看了世兰一下,又迅速垂下。

世兰听完,慢慢的端起案上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是温的。

曹德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见世兰不开口,脸上的笑尴尬的收了起来。

接着世兰看了曹德一眼,又看了看院门外。

马太监就站在院门外候着,两只手缩在袖子里,肩膀微微往前探,一副等得不耐烦又不敢催的模样。

世兰让人叫他进来,马太监进了堂屋,行了礼,站在一边。世兰注意到他站的位置,离小杜子三步远,眼睛只顾盯着曹德看。

世兰没有给他喘气的工夫,一连问了几句。

“你昨夜什么时候搜的身?”

马太监答:“回侧福晋,亥时左右。”

“亥时院门已经落锁了。你在哪里巡查?”

“奴才是内院巡查,各院都走。”马太监答得很快,像是背过的话。但他答完之后,喉结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你走到西棠院门口时,小杜子在哪里?”

“他就在院门外扫雪。奴才见他袖子里鼓鼓囊囊的,就搜了一下。”马太监的手从袖子里抽出来,在自己腰侧比了一下,比的是搜身的动作。

世兰听到这里,停了一下:“昨夜下了一夜的雪,今早院门外的雪是新的,不像是被人扫过的。你看到他的时候,他手里有扫帚吗?”

马太监愣了一下。他的眼皮跳了跳,说:“有……有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说话也有些结结巴巴。

“扫帚呢?”

“他跑了,扫帚丢在地上。”马太监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往曹德那边瞟了一下。

“跑了?你搜出戒指之后,他跑了,你追到院子里把他抓住的?”

世兰没有继续追问,转向曹德,问:“曹公公,银戒的事,翠儿现在在哪里?”

曹德一直在旁边站着,脸上的笑已经僵了。他听见世兰叫他,赶紧躬身,说:“在院外。”

世兰说:“叫她进来。”

翠儿被带了进来,她十六七岁,穿一件杏色袄子,梳着双丫髻,低着头,两只手绞着袖口的帕子。她进门时脚步很轻,像踩在棉花上,但走到小杜子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那一下很短,短到旁人不会注意,但世兰看见了。

世兰注意到她的肩膀是缩着的,脖子往下塌,整个人像一只被人拎着脖子的鸡。

世兰没有急着开口,她先看了翠儿一会儿,等翠儿自己站定了,才慢慢问起来。

“戒指是什么时候发现不见的?”

翠儿的声音很细:“今早卯时。奴才伺候侧福晋起身,发现妆台上的银戒不见了。”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自己脚前的砖缝,不敢往上看。

“你最后一次见戒指是什么时候?”

“昨夜晚饭前。奴才给侧福晋添茶时,戒指还在妆台上。”翠儿的手绞得更紧了,帕子的一角已经被绞出了褶子。

“晚饭后谁进过李侧福晋的屋子?”

“只有奴才和侧福晋,旁人不曾进来。”翠儿说到“旁人不曾进来”时,声音比前面低了些,像是怕这句话被人抓住。

世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问:“那戒指怎么到了小杜子袖子里?”

翠儿说不出话,她的嘴张了张,又合上,肩膀比方才缩得更厉害了。

世兰没有继续追问,转过身,走到小杜子面前。小杜子跪在地上,两只手被反绑着,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世兰说:“把手伸出来。”

小杜子抬起头,眼睛里全是恐惧,像是没听懂世兰的话。世兰又说了一遍:“把手伸出来。”小杜子这才慢慢把反绑的手从背后挪到身前,两只手腕上勒着绳子,勒出了红印。

世兰让他把袖子翻过来,袖口内侧那一层薄灰,她凑近闻了闻,是檀香混着一点脂粉气,是女眷房里才有的气味。

她又让小杜子把手掌摊开,小杜子的手指细,指腹干净,没有摸过银器留下的黑痕。银戒是银的,摸久了会有黑痕,可小杜子手上没有。

世兰说:“戒指拿来我看。”

曹德把银戒递过来,世兰接过去,翻过来看内圈。内圈有一层极薄的脂粉,是白粉,不是男人用的。银戒的戒圈内侧还有一圈浅浅的磨痕,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翠儿。翠儿低着头,肩膀在微微发抖。

世兰把银戒搁在案上,对曹德说:“曹公公,这案子不对。”

曹德的笑僵了一下:“侧福晋,人赃并获,怎么不对?”

世兰说:“第一,戒指是从李侧福晋妆台上丢的,妆台在内间。小杜子进不了内间。第二,马太监说亥时在院门外搜出戒指,可亥时院门已锁,小杜子在院门外扫雪,本身就说不通。第三,戒指内圈有脂粉,是女眷房里的东西。小杜子的袖口有香灰,是女眷房里的香。这两样东西都不是他一个扫院子的小太监能沾上的。”

曹德的脸色变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世兰打断:“曹公公,你奉内院之命来处置,我不拦你。但得把话说清楚,若今日错打了人,明日查出来戒指另有来路,这板子打在谁身上?”

曹德不说话了,他看了马太监一眼,马太监低着头,脸上横肉绷得紧。

世兰说:“马太监,你说你亥时搜的身。他袖子里有戒指,你搜出来之后他跑了,你追到院子里把他抓住。可他袖子里还有香灰,香灰是女眷房里的。你搜身的时候,闻没闻见香灰味?”

马太监说:“奴才……奴才没注意。”

世兰说:“你没注意?你搜出戒指就喊偷,香灰却没注意。你是真没注意,还是不敢注意?”

马太监答不上来。

世兰转向曹德:“曹公公,这案子我不管。但人不能在我院门外打。你把人带回去,请福晋定夺。戒指、袖口、香灰,三样东西我都验过了,写个单子给你,你带回去给福晋看。”

曹德犹豫了一下,最后行了个礼,说:“奴才遵命。”

他让人把小杜子松开,押着往外走,马太监跟在后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些。

紫菱在旁边看着,等人都走了,低声说:“姑娘,那个翠儿有问题。”

世兰说:“我知道。”

紫菱说:“那姑娘怎么不揭穿她?”

世兰说:“揭穿她没用。她一个丫鬟,不敢自己设局。她背后有人,那个人不露面,我揭穿翠儿,只是打草惊蛇。我把单子交给福晋,让福晋去查。查出来是谁,福晋自己处置。”

午后,福晋那边传了话来。说曹德把单子交上去了,福晋看了,把翠儿叫去问了话。翠儿招了,说是有人让她把银戒放到小杜子袖子里,许她换一个轻省差事。至于那个人是谁,翠儿说她不认得,只知道是个太监,给了她一块银子。

福晋没有往下查,她把翠儿调去了浆洗房,把马太监打了二十板子,小杜子放了回来。

小杜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站在西棠院门外,不敢进来。紫菱出来倒水,看见他站在雪地里,缩着肩,嘴唇发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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