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杜子赶紧毕恭毕敬的磕了几个响头:“公公息怒,奴才不敢。”
曹德的内心终于找到了一些平衡,“不敢就好,算你聪明,我告诉你,年侧福晋救得了一次,救不了第二次。你就老老实实的,别想着攀高枝。攀得越高,摔得越重,到时候怎么死都不知道。”
小杜子低头说道:“奴才记住了。”
曹德看他这个样子,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鼻子里哼了一声,挨着小杜子走了过去,还不忘在小杜子的手背上踩了一脚。
小杜子疼的龇牙咧嘴,但不敢发出任何声响,仍一动不动的跪在地上,等曹德走远了,才站起来。他没有拍膝上的灰,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有些发红,还有黄色的泥巴,此刻感觉到一些火辣辣的疼,不过这点疼对于他这样最底层的下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曹德的鞋底沾着黄泥,院子里的青砖是灰,黄泥在东边才有,东路李侧福晋的院子外面在修墙,挖出来的土是黄的。
曹德去过东路。
过了几日,紫菱找了外院的管事太监,问了问外院最近差事办得怎么样,还假装无意的提了小杜子。管事太监说小杜子这几日勤谨,灯点得比从前仔细,是个老实孩子。
紫菱听完,没有多问,转身走了。
她走到廊子尽头时,看见小杜子蹲在最后一盏灯下面,正在擦灯罩。小杜子看见她,站起来行了个礼:“紫菱姐姐。”
紫菱笑笑招呼小杜子走近些,说:“你可愿听从侧福晋的吩咐?”
小杜子的回答非常的诚恳:“侧福晋是奴才的恩人,侧福晋说什么,奴才都会照做。“
紫菱很满意的点了点头:“很好,好好的把你的活干好。”
回到西棠院,紫菱把这话原封不动的跟世兰汇报:“姑娘,他真能靠得住?”
世兰说:“不急。过阵子再说,你只需观察仔细了。”
夜里,起了风,从北边刮过来,风很大,吹得廊下的风灯晃得厉害。
小杜子提着灯油罐,一盏一盏检查,走到外廊最后一盏灯时,他发现灯快灭了,风把灯芯吹得只剩一点火。于是他蹲下来,把灯罩摘了,重新点,点完之后,他怕再被风吹灭了,挪了挪灯的位置,挪到背风的地方。
挪灯的时候,他的手碰到了灯油罐。灯油罐搁在灯座下面的小格子里,他每日添油都不敢马虎,罐子一直是加的满满的。可此刻灯油罐快见底了,底下还有细细碎碎的东西,像沙子。
他把灯油罐拿出来,凑到灯下看,罐底有一层薄薄的粉末,颜色是浅灰的,带着一点淡淡的辛味。他用指尖挑了一点,凑近鼻子闻了闻,气味很淡。这个味道他熟悉,之前他被人诬陷的时候,袖口上的香灰就是这个味,檀香混着一点苦。
小杜子没有声张,他继续不动声色的把所有的灯都点完,接着回屋躺下,根本没有睡意,睁着眼,把这件事想了一遍。
外院的灯油由管油的人统一发放,每个小太监领一罐,用完再领。他的灯油罐是前日领的新罐子。领回来以后,他还仔细的再擦了一回。可今日罐底有香末。这说明,有人往罐子里放了东西。
谁放的?谁动过这个罐子?
这罐子不能再用。
他打算明日找个由头去换一个新的。
一夜睡的都不踏实,迷迷糊糊的快天亮的时候才打了个盹。
次日天不亮,他把灯油罐从床底拿出来,去外院找了管事。
小杜子说:“罐子漏了,油渗了一半,换一罐新的。”
管油的人看了他一眼,问:“漏了?怎么漏的?”
小杜子说:“不知道咋漏的,夜里搁在廊下,许是磕了角,幸好昨儿个发现的早,不然灯灭了,让哪个院里的姑娘汇报了主子去,我们都要吃不了兜着走。”
管事的暗自庆幸,没再多问,给了他个新罐,不知是不是忘了,也没找小杜子把旧罐子要回去。
点完灯之后,他去了西棠院的后角门。
后角门是秦素心管的,秦素心开门看见他,问:“你来做什么?”
小杜子说:“奴才负责的灯油罐里面还有点油底子,但这个罐子是奴才新领的,不该出现这个,奴才不敢倒,拿来给嬷嬷看看。”
秦素心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怀里的罐子,只说:“你等着。”她转身进去,片刻后紫菱出来了。
小杜子把罐子递给紫菱:“紫菱姐姐,这罐子里有东西。奴才不敢声张。”
紫菱接过罐子,说:“很好,回去当差,对旁人什么都不要说。”
世兰从紫菱手中拿过罐子,揭开罐盖,凑近闻了闻,然后从里面刮了一点粉末在指头上。紫菱看见她的脸色极轻地变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
世兰把粉末收好,把罐子递给紫菱。
紫菱有些好奇的问:“姑娘,这是什么?”
“是香。跟我用的那种香,是同一种。”
世兰接着说:“有人把香末放在外院的灯油罐里。外院的灯油是给廊下风灯用的。灯一点,香末就跟着烧,气味散出来。外院来往的人多,谁也不会注意。可如果有人闻了这种香,夜里就会睡得沉。”
紫菱说:“姑娘是说,有人在外院点了这种香?”
世兰说:“我不知道。但这个人知道这种香,也知道怎么用。他把香末放在灯油里,是想让外院的人夜里睡死过去。外院的人睡死了,内院就没人巡夜。没人巡夜,就有人可以自由进出。”
“那咱们怎么办?”紫菱顿觉紧张。
世兰淡定的说:“告诉小杜子,从明日起,他点灯的时候,先看罐底。若罐底仍有这东西,要不动声色的把罐子换下来,交给秦素心。旁的什么也不要说。”
小杜子手里提着新领的灯油罐,他把灯油一盏一盏添好,把灯芯挑亮。最后一盏灯点完,他蹲在灯下,看着火苗在风里晃了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