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些安神的,醒神的,驱虫的。都是药铺里常见的东西。”
“那你手里有现成的香方吗?”
“没有。”沈砚摇头,“我只看过些,没抄过,香方本不是医者的本行。”
帐子里安静了下来,风从毡帘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案上文书边角微微翘起。策凌看着沈砚,看他垂着眼站在那里。他看出沈砚的谨慎,他懂香,但不想多谈。一个汉人,现在在准噶尔的地界上,会医、懂香,让人知道了,有人会高看他,也有人会忌惮他。策凌没有追问他,换了个话头:“你跟着商队走,一个月能挣多少?”
“够吃饭就行。”说这话时,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人对物欲没有什么要求。
这一点,策凌从他的衣着打扮也能看出来。
策凌沉默了片刻:“我替你摆平药商的旧债。你往后跟着商队走,有商路随行的资格。商队走甘州到凉州,再到牙帐,你管一路上的人。药钱另算。”
沈砚看着他,愣了一下,那目光里有惊愕,有疑惑。药商的旧债,是他救人欠下的,利滚利,还不上。他没想到面前的人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件事情。
那是半年前的事情了,他跟着一支小商队走边路。那支商队一共有十几匹骆驼,七八个人,路上出了事。先是有人喝了生水,上吐下泻,倒下了三个。沈砚给他们煮了草药,守了两夜,救回来了。后来过一处山口,遇上了流匪,虽然没抢走多少东西,但伤了两个人。一个被刀砍了胳膊,一个从骆驼上摔下来,摔断了腿。领队不肯花钱,说都是累赘,扔在路边算了。
沈砚不肯,身为医者,没有什么都不做,让人死在自己面前的道理。
他把那个摔断腿的驮上自己的马,把那个被砍了胳膊的扶上骆驼,走了几日,走到一个镇子上,找到个药铺。
药铺掌柜说要先付钱,不给赊账。沈砚没有钱,他只好把自己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掏出来,可是凑在一起还不够。药铺掌柜看他实在拿不出,就说,先欠着,利钱每月三分。可利滚利的,半年下来,三分利变成了五分利,他还不上了。药铺掌柜派人催债,他把每个月挣的钱都还进去,连本带利,还差一大截,他挣的钱永远赶不上欠的债。
眼下,策凌一句话就能替他摆平。
可沈砚没有立刻应声,他低下头,不知在想什么,过了一会,才缓缓开口,“你为什么帮我?”
策凌直视他的目光:“出手帮你,自然有我的考量。你可以继续治病救人,救更多的人,但是你要记着,你欠我一条命。”
沈砚听懂了。这不是好心施舍,不是白给的恩情。
“好。”沈砚说。
得到了想要的回答,策凌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他知道沈砚答应了,也知道了沈砚明白这答应意味着什么。
沈砚跟着商队去了甘州。
商队掌柜姓周,就是那个替策凌打听消息的周掌柜。商队里还有一个药商,姓吴,专门做药材生意。吴药商见沈砚懂医,便让他帮忙看货。沈砚看货很仔细,每一味药材都闻、看、捏,不合格的挑出来。
有一日,吴药商从箱子里面翻出一本残旧的册子,递给沈砚看。册子是手抄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着,封面上的字模糊了,只认得一个“香”字。
沈砚翻开看了看,里面记着几十个香方,分安神、迷神、醒神几类。他看到“迷神”那一类的时候,里面有一个方子,用的是曼陀罗花、闹羊花和几味草药,配比很细。方子旁边有批注,说“此方慎用,过量伤神”。沈砚往后翻了几页,又看见一个方子,用的是安息香、乳香和几味甘味的药,批注说“此方常用,令人昏沉忘事”。
沈砚翻看了大半个时辰,册子虽然看起来很旧了,但里面记载的方子,有不少到现在都很多人常用,其中有几味配伍沈砚从前只在古书上见过,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他看得入神,手指顺着字迹一行行往下移,嘴里无声地默念着药名,浑然不觉一旁的吴药商已经放下了手中摸弄的算盘,正靠在桌上打量他。
吴药商问:“怎么样?”
沈砚合上册子,放在膝上,“里面的方子很多,有些能用,有些用了会损伤人体。”
吴药商追问:“哪些不能用?”
沈砚说:“迷神的几个方子。用量拿捏的不对,用多了,人就不清醒了。”
吴药商哦了一声,继续说:“这本册子是我从一个老军医手里收来的。他说是从西北营里流出来的。”
沈砚对此没什么兴趣,就想起身离开,被吴药商叫住了:“这本香册你拿走吧,放我这儿也没什么用处。”
沈砚刚要推辞,吴药商抬手止住他,话锋一转:“还有,台吉让我传话,若有机会去京城医馆学艺,你愿不愿意?”
沈砚愣了一下,他没想到策凌会问这个,更没想到策凌会通过吴药商来问。这分明是策凌的意思,却绕了这么一道弯,像是怕他当面推辞,又像是要借吴药商的嘴试探他。
“可京城不是想去就能去的。”过了一会,沈砚开口。
“台吉自有安排。”吴药商不急不慢喝了口茶,点了点头。
见吴药商的话说完了,沈砚便转身离开了。
走出去几步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吴药商的帐子,手上攥紧那本册子。
沈砚知道,这本香册值不少钱。他也知道,吴药商不是白给他的。又想起吴药商最后的那句话。
是的,不管是跟随商队、香册,还是京城学医,都是策凌安排好的,由不得自己做主。
那夜,沈砚在帐子里收拾药箱。他把那本香方册子又翻了翻,他不知道的是远在京城的雍王府,正有人在用此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