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样既已商定,往后无论是放样还是下针,贺明珰都插不上手,她便揽了一应家事,成日价忙得脚不点地。偏生她又苦夏,待到换上单罗衫子时,整个人愈发跟那糊纱的纸鸢般瘦削,只怕风大些拴根线儿就能随风飘上天去。
暑气渐盛,齐氏也不愿两头跑,便跟齐惠兰住在绣坊里,贺明珰心下记挂,到底还是悄悄收拾了一篮吃用的物事,避人耳目地打后门摸了进去。
她这般体贴孝顺,齐惠兰心里受用,嘴上却不住絮叨,直拉着她的手念“瘦了”,另一面又担心她跟府衙的人撞上。
任贺明珰左说右说也拧不过执拗的齐惠兰,一碗茶刚见底就被催着走。
齐氏送她出门,多些日子未见,母女两个絮絮叨叨说不完的话,一直走到阜民巷口,齐氏又捏了捏她纤细的手腕,殷殷叮嘱,“也不怪你姑婆念叨,瘦成这样还操心这个操心那个!你爹也是!这阵子总一副强打精神的模样,问也撬不开他那嘴,你能照顾好你们爷俩儿我就谢天谢地了。”
贺明珰歪头琢磨了一琢磨,“知道了,娘。”
母女话别,贺明珰顺道赶了个早市,等她转回树德巷,已近烧中饭的时辰。
“哗啦啦——”刚落下铁链,尚不及扭动门环,蹲守在门边的玻呵吠了两声。恰如齐氏先前所言,玻呵看家是把好手,家里人脚步声过耳便知,唯有听见生人动静才会吼吼而叫。
“玻呵。”
听见主人的轻唤,玻呵登时敛了声,化作喉咙里的“哬哬”闷响。
贺明珰正要斥它顽皮,却闻身后一声“明珰”,她顿了下,刚握上门环的手又放下了。
谢云池看似随意地扫了眼贺明珰挎的篮子,啧啧称奇,“你这是去割肉买菜了?叔婶也不担心你被那些摊主坑骗?”
贺明珰笑笑,不置可否,“来找谢姐姐?”
谢云池含含糊糊地“啊”了声,回身指了指熊家大门,“在医馆遇着四姐姐给獾郎抓药,我便跟来看看孩子。”
“獾郎又病了?”贺明珰不由惊讶,早上分明听见谢云畔一如既往地出门卖馍,难不成是留孩子独个儿在家?
“嗯。”谢云池往身后瞥了眼,稍稍矮了些声,“原就是不足月生的,大夫说是在娘胎里没养足精神……”
那孩子是瞧着羸弱些,可也从未曾听谢云畔与谁念叨过这茬儿……贺明珰这头正想着獾郎的事,对面的谢云池却忽地抬眸,热络问她,“好些日子没见着你了,在忙什么呀?”
贺明珰默了一瞬。机不密,祸先行,圣寿礼一事又干系重大,实在不便明言。遂只抬了抬胳膊上的篮子,避重就轻道:“从前不知家务烦琐,轮到自己上手了才晓得缠人,只求能替爹娘多分劳一些,少叫他们受累。”
这不痛不痒的话叫人挑不出半分错,然而问话的、跟支应的都心照不宣——贺明珰虽没说谎,但也没说到谢云池想听的点上。
谢云池惯会听话听音,单从她片汤儿话的回应里,就已经咂摸出几分生分来。更何况在贺家门前杵到这会儿,贺明珰毫无叫她进家坐坐的意思,只怕罅隙还是因徐邦彦那档子事生下了。她忙又笑笑,“还是你眼里有活。”瞅了眼天色,“该烧中饭了,改日再聊。”
目送谢云池走远,贺明珰进家前,又瞧了眼熊家紧闭的大门。
申酉相交时,各家铺面陆续收起幌子,要搁平常,散学归来的星白早就该在宝芝堂写他的字仿了。他是个信实孩儿,脚程一向有准,今日却不知为何迟迟不见人影儿。
“莫不是被夫子扣住了?”月白频频去门口张望,瞧的次数多了,心里也不安生,跟谈稔知会一声,正要出门去寻,哥俩倒在前堂撞上了。
满头大汗的星白丝毫未嗅到兄长身上的火气,直撅撅扯住他的手往药柜拽,“二哥,给我称二两茯苓!”
月白一把甩脱他的手,照着他劈头盖脸便是一通数落,“你野去哪里了,这刚回来就撒噫?!我看二两茯苓治不了你,不如请坐堂给你两针才好!”
星白懵懵地,半晌才从书囊里摸出一把铜板,“是贺姐姐要买……”
思恩刚从中庭跨进前堂,在听到“贺姐姐”仨字时,耳朵一动,眼风往随后而至的谈稔那边一扫,“怎么好一阵子没见她来了?她的身子大好了么?”话尾轻轻往上一挑,跟风撩过狗尾巴草一般。
月白也飞快觑了眼谈稔,见他不语,遂转去药柜后头,“贺姐姐要茯苓做什么?”
众人齐齐看向星白,他干干地吞了口唾沫,嗫嚅道:“做糕……贺姐姐说要试着做做茯苓糕……”
月白掀了他一眼,轻车熟路称好茯苓打成包。星白刚要伸手,他却以迅雷之势叉住,顺带敲打一句:“明早去学堂前把茯苓给人家送去,下午散了学不许再去!”
星白的小算盘被当众戳穿,心虚地缩颈低头,躲着兄长那如电如炬的目光,口中嘟囔:“可我还要去给獾郎送字仿呢……”
獾郎虽歇学在家,可夫子的写字仿却一日不曾落下,星白早上来时,便托他带回县学请夫子过目批改,等下午散学再带回来。
翌日一早,星白撅着屁股风风火火赶往树德巷,给贺明珰交了差,才去找獾郎。
獾郎将他的字仿递来。星白往书囊里塞时,也就无意一瞥,却瞪圆了眼,又重新掏出来,指给他看,“獾郎,这不是夫子批阅过的吗?”
两个小脑袋碰到一处,獾郎“呀”了一声,口中迭声“拿错了”,又急急忙忙换来一本,羞赧道:“那是贺姐姐给看改的。”
星白好似耳中灌进不得了的话头,小嘴也渐渐圈成一个圆,“贺……贺姐姐?!”
獾郎绷着小脸儿啄米似地点头,煞有介事道:“我下笔总不得法,听说对门贺伯写得一手好字,昨日便壮起胆子前去求教,偏生他不在家,贺姐姐便替我瞧了瞧。她好生厉害,三言两语点破关窍不说,执手示范起来,比夫子教得还细致。回来我娘同我说,贺姐姐的学问昔日在县学里都是拔尖儿的,指点我就跟逗小孩儿耍似的。”
星白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可咱不就是小孩儿么?”
獾郎鼓鼓腮帮子,“你还不信?贺姐姐不是今日要请我们尝糕么?你倒不如也带上你的字仿请她指点一二!”
他不提这茬还好,一提星白立马蔫儿了,沮丧道:“昨儿刚说贺姐姐要做糕,就被我二哥猜到了,他怕我讨人嫌,叫我散学就回宝芝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