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珰垂眼看着地上的孔慈,半晌不语——孔慈口称“随兄食墨”,可前回孔佳来时说的却是“小子不值什么,考虑的是姑娘待选”。这两下的微妙差池,倒像姐俩搭伙儿给她演了出双簧戏,只一时辨不清哪个扮前脸,又是哪个在唱后脸。
一截米白裙裾如敛翅的蜻蜓静静垂落在孔慈眼前——不过三寸的摆幅,连系带上的桃核雕坠子都纹丝未动,那袭看似素淡的麻丝罗裙,这会儿才瞧清裙摆处织着透孔的栀子花纹。
“你方才说,我不教你,是因为不想沾惹权贵污了清名?”贺明珰微微躬身,轻飘飘吐出一句问,音儿不高,却字字清凌,声口里像是顶着股清气,待那“清名”二字落地,尤似鹤唳霜天,余韵袅袅。
孔慈的嗓眼儿没来由地似被冻住,她一声没吭。
“孔姑娘,这话你只说对了一半,被蛇咬过的人,最认得‘之’字路。而我,只想走直道。”这话听似是给孔慈一个解释,但更是说给孔佳听的。贺明珰重新挺直腰身,“你向学之心可嘉,若跟他俩一样,遇到学问上解不开的惑处来问,我不会藏私。”
贺明珰的话虽未说透,但其中暗藏着的机锋孔佳哪会听不出——分明就是在点她做事合该大道直行,别把那些弯弯绕的伎俩用在她身上。这种留了三分情面的戳穿,比直言相告更叫人难堪。孔佳面如被马蜂蛰过,她哪里吃得下这憋屈,便是无理也要狡上三分,“我孔家大门朱色仍在,请教女先生也该是礼数周全地迎进府里,哪有让小姑娘日日往穷巷跑的道理?”
不料她话音未落,贺明珰突然抬眸,目光携着三分敬告从她面上冷冷刮过,才眺向远处,不容置喙道:“旁人如何行事那是他们的事,但拜师束脩之议,就到此为止。依朝廷定例,凡召请旧年宫人出任教习者,需持三品以上官凭。孔家虽显,终究未及此阶,若因强求乱了体统,被人拿住话柄,反倒不美。”
这话已经再直白不过了——就算她贺明珰只是个无品阶的普通宫女,孔家也没资格聘她。
两下里话不投机,各自转身,这事便这么不了了之了。
不想仅隔了一日,谢云池再度上门,这回,竟是她亲自带着孔慈来的。
就因前回给孔佳引路,谢云池被谢云畔好一通敲打——自家姐姐三番五次向着外人,任谁心里都会生出隔阂。谢云池敲开门,面上虽还挂着与往日无二般的笑,但再见贺明珰,目光却同蜻蜓点水般,刚跟对方触上就飞快弹开了。
贺明珰看着面前二人,眼神幽长。
孔慈心里没底,同贺明珰见过礼,强自镇定道:“闺塾先生尚未寻到,孔慈自知唐突,前日既得贺姑娘金口玉言,恳请拨冗解惑。”
四下里有一瞬的凝滞,谢云池忙插进话来,“跟什么过不去也不能跟学问过不去。孔佳说新先生不几日就能寻着,况且她也不是日日来你这点卯,你姑且只当代劳几日……我不就搅扰你们做学问了,一个时辰后我再来接她……”
贺明珰什么也没说,转身进了院。孔慈一咬牙,也跟了进去。
孔慈准备了一路的说辞,哪知贺明珰却一句多余的都不问,开口就是学问的事,她腹中九曲回肠,默默把做学问的东西一样样掏出来摆在桌上,最后掏出一把戒尺,双手递给贺明珰。
贺明珰却将戒尺放到一旁,看着她道:“解惑不过举手之劳,我与你并无先生之责。只是这人世间的往来,终究脱不开‘规矩’二字,就好比棋盘上不能没有楚河汉界,你我各守一方,反倒清爽,你……可明白?”
孔慈从座上起身,规规矩矩做了个揖,“孔慈明白,谨记贺姑娘教诲。”
贺明珰的讲习跟县学夫子恪守经义的风格迥然不同——她授章句时不拘泥注疏,常参以当下人情,甚至还会引些稗官野史、前朝轶闻,将圣贤道理化作浅近好懂的比喻。孔慈不能日日来,每回登门都积攒诸多疑惑,嘴上不说,但她私心底下总觉树德巷的一个时辰比寻常短一截。
一转眼长夏已至,入伏这日正赶上县学旬假,星白跟獾郎约定好,晨凉时赶完窗课,再一道去宝芝堂贴伏日膏。
蒸笼天儿难耐,老狗都躲着日头走。星白跟獾郎两个刚在树荫下铺好笔墨,孔慈也到了。
星白傻眼了——怎么又是她?难道贺姐姐答应教她了?啥时候的事情?他们如何一点风声都没听到?他看獾郎,獾郎摇头,表示不知。
对孔慈同情是有,可一想到贺明珰若真做了她的闺塾先生,他们两个是不是就又要放野马了?俩人心里凉作半截,星白“蹭”地站起来,几步冲过去,两臂张成个门栓样,横在贺家门前,“你来早了,贺姐姐还没起。”
孔慈比他高出一个头,看他自然有种猫看雀儿的俯睨感,她点点头,“我等便是。”
星白一拳打在棉花上,戛了戛嘴,正想再拿乔,獾郎过来扯住了他。
门里传来玻呵的哼唧声,紧接着,门环一绕,门从里面一拉开,四人一狗一打照面,目光俱是一定。
星白还架着膀子,扯着脖子看贺明珰,腮帮子鼓鼓,神情活似摸过别的狗再去摸玻呵,那狗脸上的忿郁。
瞧出他欲言又止,贺明珰正要问,孔慈一声“贺姑娘妆安”,引得她目光越过星白头顶,回了句,“嗯,你来了。”
星白恹恹地收起胳膊,让到一边。獾郎扽扽他的衣襟,意欲拉他回去写窗课。
哪知贺明珰又重新调转回视线,问他:“怎么了这是?”
星白梗着脖儿不吭气,獾郎只得顶上,声如蚊蚋地替他问:“贺姐姐是不是不再教我们描字了……”
贺明珰啼笑皆非,“孔小姐这些日子也只是隔三差五晌午来,与你们散馆后习字并无冲突。今日确是我大意了,忘了旬假的规矩。”她的语调极稳,既不似闺阁女儿那般绵软,却又不是女先生的刻板,似一缕袅袅的沉水香,不疾不徐地落入肺腑,叫人莫名心安。
孔慈垂了眼,青砖缝里钻出的三两苔花,潮意似乎漫进心里——贺明珰待她从来都是客气周全,那份周到里,真如她亲口所言,横着一道“楚河汉界”。界河另一边,贺明珰的诚恪像一方久经摩挲的羊脂玉镇纸,不止有令人心折的份量,更有润泽人心的暖意,却不是给她的,她只能艳羡地看着她施予那俩小子,就像亲姐一般。
再反观她的亲姐——孔佳就像一尊高踞在紫檀案上的描金礼器,纵使落满灰尘也绝不肯放低半分,永远高高在上。
“我跟孔姑娘探讨些经义,约莫一个时辰,你俩就按昨日咱们说的先描着,写完我再替你们圈,如何?”
星白心中大石落地,欢喜地跟獾郎携手去写字,刚走出两步,猛一下想起什么,回头问,“贺姐姐,等下我们写完就去贴伏日膏。思恩姐昨日还念叨坐堂,说是伏日膏与你最是相宜,也不见他喊你去贴。错过今日又要等一年,你要不要同我们一道去?”
贺明珰神色微微一滞,嘴已先于脑子就给回绝了。星白“哦”了声,折身刚要迈脚,却又鬼使神差地回头偷觑了一眼——只见她急匆匆的背影跨过门槛,踢开的裙裾扬起,宛如一朵牵牛花。
星白再扭脖回来,堪堪跟獾郎四目相对。他歪头想半天,偏又不想出个所以然,摸摸鼻梁,“总觉着有处说不上的别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