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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金膏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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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慈去找贺明珰,也就头一回有谢云池相陪,再往后都是独自乘小轿而往。可他们姐弟仨人的母亲孔二夫人自寿宴摆酒后,对外的走动就变得频繁起来,如此一来,家中那顶青绸小轿难得闲暇,孔慈再出门便不似从前那么有准数了。

这日一早,婆子去问过轿后,回来学话说,夫人卯正三刻就乘轿去上香了。表姑娘带着七白膏来,正跟夫人走岔了,见轿马不在,只道要是姑娘今日要去树德巷讨教学问,正好顺路送一程。

别看孔佳跟郭姚瑛走得近,孔慈却不太喜欢这个表姐一家。可学问耽搁不起,比起不知又要再等几日才能得贺明珰答疑解惑,与郭姚瑛同乘一程也算不得什么。

郭家的驴车停在角门,孔慈被婆子扶上车的一瞬,视线往油绸围子上轻轻带了一眼,旁若无事地进到车里——那上头绣的暗纹远看似“缠枝”,但也只有凑到眼前才依稀辨得出,是由“卍”字拆解出来的拐子纹与盘长结交织出来的,暗合“万贯盘长”的彩头。光这还不止,那藤蔓间“别出心裁”地绞着密绣的铜钱纹,车马行动时,晃出鳞片般的油光——能不能终有一日跃身龙门尚未可知,倒是如今这般急吼吼的四处钻营,纵使浑身缠满金银,摇头摆尾时也难免渗出鳞甲缝儿里洗不脱的市井泥淖腥。

驴车刚驶离巷口,郭姚瑛便率先打破沉默,“那位贺家女虽说不肯入府授业,慈娘倒能时时去讨教,想她对你也还是留了三分颜面的……你就没想着开口相求,没准她就为你破了原先的规矩呢?”

孔慈持礼看着她,看似呆板的规矩模样,活生生把车厢里的气息都压成宗祠的砖,她面无表情地吐出几个字:“孔家不配。”

郭姚瑛哪里懂得这“不配”二字的分量,而这背后藏着什么机锋她也并不关心,她只当是孔慈被家中保护得太好,一心念那圣贤书,到头来却不通朱门规矩。可这又与她何干?她“哧”地轻笑一声,葱管似的手指挑起车帘往外闲闲一瞥——驴车劈开的风将她鬓边的步摇吹得簌簌作响,直将前儿个在茗坞外拾进心底的话又翻搅起来:“选妃不过早晚的事……‘龙章凤姿,独步玉阶’……蛮荒之地择不出贵女,少不得要从邻近州府寻访……”打从那日回去,她便总觉心头有什么东西在拱动,像是种子要破土,又像蛾子要破茧,她自己也说不分明,只晓得那日与孔佳说嘴时听闻的那个出宫旧人,成了这几日的执念——有些路,终究得自己走;有些事,终究得自己谋。

车夫的话从帘外透进来,截断了她的思绪,“姑娘容禀,前头闸口市正卸潮头鲜呢,板车堵得瓷实,咱们不如从龙王庙后巷绕,那头路虽窄,倒比一步三等强些。”

“自然是绕道!难不成要让表妹沾一身鱼腥去见先生?”

“得嘞!”

驴车猛地一个急转,车帘甩起半边。孔慈目光透过帘隙,刚卸下的一筐筐海蟹码在路边,筐里早已乱作一团,那一个个脂满膏肥的蟹张牙舞爪地互相钳制压踩,只要还有一股气喷溅白沫,也要搏命一般往上攀爬。尤其是那金膏顶出脐盖的,一不留神就被别家一钳子勾翻了个儿,那一坨金肚朝天,像极了压在胸腹的一方巨石,任它如何挥螯也再难翻身。

孔慈似是从中瞧出了兴味,嘴角几不可察地牵了牵。

驴车驶进德和巷,待车停稳,郭姚瑛也随孔慈下了车,很自然地与她并肩而行,俨然是要一同登门的样子。

孔慈见状,张了张嘴,还没出声,偏巧贺明珰从自家大门走了出来,臂弯里还挎着提篮,想是没料到孔慈今日会来,正准备出门。

贺明珰一见来人,眸子闪了闪,孔慈忙道:“贺姑娘妆安!是我来得不凑巧……”

“无妨。”贺明珰眼皮轻掀,眸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郭姚瑛。

见此情状,孔慈转圜道:“近日家下轿马调度不便,幸得表姐今晨过府,顺道送了我来。”

贺明珰微微颔首,放回篮子,只将平日在院里的授课,挪到了巷中那棵榉树底下——这无声的疏离,孔慈看得懂,郭姚瑛却浑然不觉,她心安理得地在一旁落了座,手中团扇轻摇。贺明珰的讲解如风过耳,她倒借着扇面遮掩,眼波似游鱼,三番五次往贺明珰身上溜。

这位传闻中的“大龄”出宫旧人,披着身看似寻常的夏衣。可内行看门道,那布料,人静时如一般夏布无二,却在衣袂翻动时,便能瞧出其上因经纬色差透出的粼粼波光。这光华衬着那和田籽玉般的肤色,脂光竟像是从肌骨里透出来的,越看越觉温润。单论容貌,绝对称不上惊艳,但她姿态谦而不卑,言语客气,反叫人不敢造次——那身不必自显而人自敬的沉静从容,绝非金银权势刻意堆砌出来的,而是打骨子里透出来的。

讲书声歇,贺明珰合卷示终,孔慈规规矩矩地端肃行礼,“有劳贺姑娘解惑。”

贺明珰刚要起身,却闻郭姚瑛轻摇团扇,曼声开了口:“我亦有一惑,不知贺姑娘可愿赐教?”

她话音刚落,孔慈手腕上的翡翠镯子冷不防磕在笔洗上,撞出“铮”的一声清响。

贺明珰眼皮轻撩,波澜不惊地望着郭姚瑛。

“我听闻,未满役放归者,同良家女。如贺姑娘这般才德,若恰逢藩王择选,依例当在候选之列吧……”

虽未明言,可那声“藩王”指的是谁,以贺明珰的玲珑心思,又岂会猜不透其中的弦外之音。她只淡然一笑,语焉不详道:“我在宫里已尽过忠,如今虽未及而立,却也过了藩选的年纪。”

郭姚瑛盯着贺明珰的瞳孔骤然一缩,面上的笑依旧若凌霄绽火,明艳灼人,奈何贺明珰的神色却似新月隐雾,若即若离。

“那藩王……”郭姚瑛掐着扇柄的指节微微用力,她不死心,再开口,孰料贺明珰已径直起了身。

“郭小姐方才‘一’惑,我已作解。春雷在耳,当避其锋,天家事当存于邸报,闺阁中妄议终非雅事——更何况,这纸上尚无半点墨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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