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民巷相距树德巷不算很远,张次培刚问了几句她的近况,便到了。贺明珰临下车前,张次培言简意赅与她相约,明日卯正,在树德巷口等他。
贺明珰目送马车离去,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忽然就被填满了。明明她的生活还在按部就班地流转,但心思却像一缕烟,袅袅地被牵出去一小缕,系在了过往的光阴上——
年少时的她,心性活泛得像匹没上过笼头的小马驹,只觉天地坦荡,什么话都敢往外撂。约莫九、十岁上,情窦都还未曾开蒙,那脱口而出的“要嫁夫子那样的官人”,说的便是张次培。其实哪里算得上什么男女之情的“喜欢”,不过是孩子气的本能趋近——在一众古板严苛、动辄训斥的老夫子中,骤然来了个温润的年轻先生,学识渊博却不拘泥死板,眉眼间总含着三分和气。他的出现,仿佛在她那张初初描摹的“识人谱”上,隆重地单开了一页——墨色清润,风致独具。更为重要的是,在那段不长的光阴里,他言传身教,授她足以影响终身的一课——为人处世,未必需要疾言厉色;有静气的人物,反叫人心生敬畏。
然而,若仅是仰慕,倒也不尽然。彼时的她虽年幼,却总感觉张次培那沉静的容止背后,似是揣着什么不足为外人道的心事。这察觉微妙至极,无根无油,她自然不能说,更不敢问。她只知有话却无人倾吐的滋味并不好受,是以笨拙而真诚地又对他抱有一丝同情。
等张次培课毕辞馆,她这份糅杂了仰慕、向往与怜惜的复杂情愫,并未因岁月流逝而淡去,反倒在她初入宫与他重逢后,愈发悄然沉淀——彼时,他已是四皇子的心腹讲官,内廷上下,无人敢轻慢。她于人情世故上向来玲珑剔透,又岂能不知,自她因他改名“华年”的那一刻起,她便又多承他一重人情债。
眼下故人重逢,沉静的心湖似被投入一枚圆润的鹅卵石,水面上并没激起水花,却在缓缓下沉中,打破了水下的寂然。
翌日一早,坊门初开,大街上人迹尚稀,张次培的车驾已悄然停在巷口,接上贺明珰,便直往城西而去。
杨安虽操着一口北地口音,可驾起车来却似对龙泉的街巷脉络了如指掌,丝毫不显生疏。
张次培问她:“等下我先去送个信,你是同我一道?还是在车上等?”
他这话听似信口而出,俨然没把她当外人,但贺明珰心下却觉毫无道理,甚至有些莫名——在他眼里,自己竟是这般不识分寸的人么?不论他是给谁送信,她以什么明目、什么身份跟去?她本能回避地选了后者。
张次培笑笑,也不勉强。
马车穿街过巷,竟驶入四荣巷。贺明珰目光掠出车外,恰恰能望见宝芝堂的青布幌子。尽管张次培并没提及他要在何处稍作停留,可她却如有所感一般,腰板不由自主地渐渐板直——马车还真就在宝芝堂外停了下来。
这会儿刚下排门不久,药僮们尚在洒扫庭除,诸位大夫已陆续归位,只待应诊。
贺明珰正襟危坐,肩背跟车璧维持着一个审慎的弧度,敛容垂目,凝成一尊瓷像。
张次培目光在她妥帖的脸上不着痕迹地多停留了一瞬,下车直入宝芝堂大门。
贺明珰后脖颈稍稍松缓,可在听到思恩上前迎候的声音时,她还是情不自禁再度屏住了呼吸。
“客官万福,请问是问诊还是抓药?在此间可有旧识的大夫?”
“小姑娘,贵馆东主可在?”
本是极寻常的一句寒暄,却迟迟不闻思恩应答。这细微至极的反常,叫贺明珰品出其中的不简单。
直至另一道沉定的声音响起,才打破了那阵被无形拉长的静默——思恩去后堂搬来了救兵。
“家师远游,归期未定。不知先生寻访,所谓何事?”谈稔疏淡而不失礼数的回应中,隐隐逸出几声低低的咳嗽。
贺明珰耳廓微动——他似乎病了。一介坐堂也会“容许”自己生病么?
“……啊。”张次培沉吟般短暂地顿了一顿,似乎谈稔的回答在他预料之中,倒也不追问,只应了声,“如此。”
贺明珰即便坐在马车中,也能从张次培的口吻中猜到他此刻的神情,他嘴角大抵是噙着笑意的,但目光必定是审度的——不消说,他是在替谁审视。她的思绪不由自主地就被带入到那无声的分庭抗礼中。
车帘蓦地被撩开,张次培已无声无息地回到了车上。
光亮涌入的刹那,贺明珰倏然抬眼,眸中的思忖未及收敛,便与他的目光撞个正着,她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问了句:“没送出去?”
张次培悠悠地看着她,“不都听到了?”
贺明珰本就是为掩饰局促才明知故问的,哪承想他竟这么直接地戳破窗户纸,把话路堵得死死的。
思恩在窗边的医案旁,将问诊的一应物事拾掇利落,一抬头,外头刚停着的马车辚辚启动,车窗帘子倏地被掀起一角。她睁大眼睛,怎奈车窗刚巧被间柱挡住。为看清车里的人,她脚底下也不由自主地随着马车移动,可没追出两步便被谈稔挡住了去路。
马车疾驰而去,她扽扽他的衣袖,抻长了脖子往外瞅,用只有二人才能听到的声音,神秘兮兮道:“坐堂刚看见没?我怎么瞧着车里似乎坐着贺姐姐呐?那人什么来头,上来就要找师公……”
谈稔绕开她,处之泰然地在医案前坐下。
思恩转身凑到他近前,不依不饶地继续念,“……你说,他们能是什么关系呀?”边说还边往马车离去的方向眺,嘴里也没闲着,“那官人生得嘛……虽称不上俊朗风流,却也周正体面,岁数是大了些,可自有一番气度。偏就说不好他身上哪股劲儿,倒跟贺姐姐有几分相称……”小姑娘“呀”了声,一砸拳,“难不成——你说他会不会就是贺姐姐的……”视线往回一扭,却被谈稔疏淡的目光浇了个没趣,她讪讪地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