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珰心头骤然一紧,他竟然连张次培在为青衿案奔走一事都了然于胸……她干干地张了张嘴,想问他是如何知晓的,却什么音也没发出来。
谈稔目光沉静如渊,话却像淬过冷的刃,“我也是昨日才知,是他在为旧案奔走。一介藩王幕臣,敢如此执着,底气何来?除非是背后那位给了明示,主臣二人一拍即合。”话音略顿,一句比一句沉,“可你看史书——凡以下正上、以今改昔,为先帝‘纠错’、替前朝‘昭雪’这种事,有几桩真成了?毕竟,这从来不是对错的较量,而是新旧权威的更迭。穆王欲以臣子之身,证明君父之失、朝廷之过,并改写钦案、重定史笔……单凭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胆气,怕是走不远……真正需要的,是翻覆旧章、重塑乾坤的实力。”
他向前微倾,声线压得更低,却更迫人,“你对那位王爷究竟了解多少?就那么确信,他既有魄力去扛那‘不孝’乃至‘动摇国本’的罪名,更有实力……能与朝中旧势相抗,去撼动今上亲手铸就的定鼎铁案?”
他就像解说一剂复杂方子里的君臣佐使、寒热进退,将此事背后的真相、根由与关窍,一层层剥开、捻碎,极有耐性地分析给她听。仿佛针砭的不是朝局时弊,而只是一桩寻常的时疫症候。他神情中不见激愤,亦无褒贬,只有一种将人心与世道置于冷光下细审的、近乎无情的清明。
贺明珰闻言,心下也不得不承认谈稔剖析得鞭辟入里——李元任行事果决、为政实干,她是亲眼见过的,自不怀疑。更难得的是,他若认准一事,哪怕眼下时机未至,需忍辱蛰伏,也定能沉住气,将锋芒一寸寸藏进鞘里,伺机而动。这样的性子,若真打定了主意要为青衿案翻案……那这案子,迟早会被他翻过来。
可真要论及翻案必需的“颠倒乾坤”的根基与手腕——庙堂之高,云谲波诡——以她所处之位、所见之局,确实望不见那般高度。
这一念辗转间,贺明珰目光不自觉又落回谈稔脸上,心头忽地掠过一丝荒唐的念头:倘若他当年未曾从医,以这般缜密心性、学识洞见,便是立于朝堂,怕也迟早会是擎天架海的人物。
她眼神渐深,深得像暮色里的镜湖。只是极轻地眨了下眼——那湖面上便似有只惊鹭,扑棱棱地,将底下所有的光影与波澜,都藏进了一片故作无波的平静里。
谈稔一时读不懂她这份过于平静的凝视,只当是静观自己“剖陈利害”。他不太自然地偏开视线,将话头轻轻一转,落回长空身上,“长空师父曾是为朝廷擢拔英才、指点经纬的人物,析理洞幽烛远,鉴机高屋建瓴……他又怎会让自家仅存的血脉,去冒这玉石俱焚的险?”
贺明珰点点头,隔了片刻,才问,“坐堂是如何答复他的?”
“寺中往来僧众甚多,皆是光头僧袍,面容本难细辨,更何况一一牢记。”他将昨日说给张次培的理由复述给她听,语气端然,“不过,若他确定所寻之人在寺中挂单,我也可代为留意——只是山中岁月慢,机缘之事,急不得。”
他本就相貌堂堂,神色庄重,这般一本正经地道出那“脸盲”的借口时,连贺明珰都不由听得一怔一怔的。
恰在此时,头顶传来一声细碎的瓦片响动。
二人双双循声望去,却见宝芝堂那只大白猫不知何时溜进了这院里,此一刻正张牙舞爪地追撵一只在瓦缝间觅食的喜鹊,所过之处,松动的老瓦被踩得噼啪脆响。肥猫终究没追上,蹲在檐边悻悻盯着飞远的灰影。
贺明珰与谈稔几乎同时开口。
“猫儿似乎又胖了。”
“房顶该检修了。”
白猫似有所感,居高临下地瞥了他们一眼,又若无其事地甩着尾巴踱开了。
谈稔望了眼天色——日头已升得老高。
“今日中秋,”他转向她,“家中亲人怕是在等你团圆。我送你回去。”
没走出两步,头前半步的他突然没头没脑地抛来一句:“月饼……味道不错。”
贺明珰先是一愣,随后头皮一紧,“月饼?!”
谈稔扭头,就见贺明珰向来从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藏不住的局促。他截住她那六神无主的眼神,好整以暇地又添了句:“是啊,星白拿回来分的。”
贺明珰绝望地闭了闭眼。她原是想做宫饼的,奈何馅料尚可,模样却实在……丑得各有千秋。本只打算自家将就,偏那日星白和欢郎下学被香气引来,尝过说好,她便给两人各包了些……哪承想竟会辗转到了他手里。
她眼神心虚地飘向檐角,“……手艺粗陋,本也没想着献丑,只当是哄孩子的零嘴……”
“我只尝了枣泥的,”他语气淡淡,“他们说——别的口味,比这更好。”
贺明珰心头被那“比这更好”四字不轻不重地熨了下——他这话……是在惋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