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圣寿礼的事情告一段落，贺家又回到了往日的步调。齐惠兰也暂未起意回娘家兄弟那边去，白日里有齐氏陪着说话做活，天色将暮时，齐韫便从县学下值归来。这般风平浪静的日子，于他们而言，已是难得的安稳。

天儿一日冷似一日，贺明珰身子纤薄，自没什么火气儿。旁人披夹袄时，她已早早套上了棉衣。身上裹得厚重了，便越发不爱出门。

昼短到了极处，申时日头便失了温度，天光清冷，屋里却已暗得辨不清字迹。贺明珰刚掌灯，隐隐听见唤她“贺姐姐”的声音打南墙外漫进来，断断续续的，像是獾郎。

向来警觉的玻呵趴在她脚边，头都没抬。

贺明珰披上斗篷，拉开大门，环顾一周，四下里却是空无一人。就在她以为是误听准备关门时，更清晰的一声从德和巷那边传来。

“贺姐姐——”

确是獾郎无疑。

她反手带上大门，裹紧斗篷，循声刚转过墙角，手臂就被一只大掌握住。

“是我，莫怕。我有要事与你相商。”

谈稔刻意压低的声音自头顶落下，尚不及抬头看他，贺明珰就稀里糊涂地被塞进了驴车。

獾郎瞪圆了眼睛，眼睁睁看着他这一套行云流水的动作——他下意识抬手捂住自己因受惊而张大的嘴，差点把那句“我的老天爷”给噎了回去。

这……这成何体统！ 这般粗鲁，哪里还有先生的半分体面，活似话本子里才有的山大王！

他正懵着，却见谈稔已利落地跳上车辕，还不忘回头朝他扔下一句，“若是贺家长辈回来问起，你就说——她去宝芝堂找我拿药了，关坊门前必回。”

獾郎一个激灵，嘴巴张了又合，喉咙里咕噜半天，才憋出一句细若蚊蚋的嗫嚅，“可、可贺姐姐她没病呀……”

哎？这这这……这更过分了！正人君子怎么能教小孩子扯谎？

他呆立在原地，眼巴巴目送谈稔驾着驴车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着方才谈稔塞给他的一包松子糖。

驴车驶进青阳巷，到与四荣巷交汇的路口时，并没向西掉头往宝芝堂方向去，而是径直向北，在巷子深处悄无声息地拐进一座不起眼的黑漆大门——门面素朴，仅以水磨青砖镶边，门楣低矮无匾，唯门洞却开得宽阔，像是大户人家专走车马的侧门，不显山不露水。

驴车从侧门驶入，行了不过十余步便缓缓停下。

“到了。”车帘被他从外掀开一线。

贺明珰利落地跳下车，面前正是一堵高大的粉墙，墙上开了扇不起眼的板门。

推开半掩的门，谈稔先一步跨过门槛，却未径直入内，而是停在门内半步处，侧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仍站在门外的贺明珰。

“不必拘束。”他声不高，抬手虚指了下她身后某处，“此处是宝芝堂后院。”

贺明珰回头一瞧，云墙蜿蜒到某处，被一道横卧的湖石云山断开，细看才知，云墙与叠石相接处开了个洞门——想必另一侧便是通向宝芝堂的路了。

“进来说话。”

贺明珰随他踏入院中，目光所及，是一处方正开阔的院落，毫无寻常江南园林的纤巧婉约，反而透着一种沉静有序的实用气息。

西厢檐下挂着成串的风干药草，在冬日微风中轻晃。空气中隐隐浮动着一种清苦干燥的、混合了多种草木根茎的复杂气味，不浓，却沉甸甸地渗在凉意里。

谈稔抬手推开东厢门扇，侧身立于门边，目光沉静地望过来。

贺明珰脚步微顿，心底终究浮起一丝迟疑。孤男寡女，到底不妥。她的目光迎着他的，却不自觉滑向他身后——门内光线幽暗，只隐隐瞥见一截素面榻的轮廓，上头似乎还随意搭着件外袍。

那景象，让她的思绪无端地一飘，瞬间扯到了某些不合时宜的、坊间闲话的模糊影子上。她耳根倏然一热，心也失了平稳，忙掩饰地抬眼望了望灰蒙蒙的天色，嗓音有些紧，“此处僻静，若有要事，坐堂时直言便是……”

话音未落，他却忽然开口，闲闲地问了句，“你不冷么？”

贺明珰一怔。

谈稔已不再看她，径直转身入内。屋内响起极轻的窸窣声，旋即，一点暖黄的光晕便自高几上亮了起来，驱散了门口的一角昏暗。

那光像是邀请，却也不容她再推却。

贺明珰暗自吸了口气，只得抬脚，硬着头皮迈过了那道门槛。

房间并不阔朗，布置却自有章法——北墙是通天落地的书架，满壁典籍沉默列阵。东窗下陈着那张方才瞥见的素面榻，榻上设着凭几，几上除了茶具，还摆着一具经络分明的黄铜人偶与一叠手札。一道素罗帐自梁上悬下，此刻收束在两侧。帐子另一侧，临着南窗，便是一张宽大朴拙的书案，案头磊着书卷与病案。

整间屋子清寂得近乎严苛，每一处却都物尽其用，秩序井然。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混合了旧书卷与干药草的味道，尤其那一缕若有若无的黄柏清气，幽微而笃定。

这气息，这格局，无一不在无声宣告——此间是独属谈稔的一方天地。

贺明珰顿觉自己像个闯入者，进退失据，连目光都寻不到一个妥帖的落点。

谈稔往她手里塞了一物，解了她的手足无措——是一个铜手炉，触手温润，里头煨着的并非寻常香饼，炉盖镂空处，缓缓溢出陈皮与干姜的辛香药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