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松后背离了盆壁,往她跟前倾了倾身,“表兄?”他摇头,“不怎么妙,黄白之物,我府上可不缺。”
郭姚瑛垂下眼,目光虚虚地滑过他颈间突起的山骨,“那……大人想要什么?”
所谓灯下看美人。此刻烛影摇红,光晕在她脸上敷了一层暖玉般的柔光,近得能看清她颊边极淡的绒毛。她身上那股炼蜜的甜润,被热气一蒸,愈发浓郁地弥漫出一股醇腻。
“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单看郭小姐……有几分诚意了……”
郭姚瑛抬起眼,目光缠在他脸上,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食指如同点水般,轻轻落在他心口。指尖并不着力,只是虚虚地沿着肌理轮廓上下滑弄。
“大人,要撒鹰,怎么着也得先见着兔子吧……”
单松微微一笑,顺势拢住她的手指,似有若无地拖进水里一划拉,“你瞧,这沐汤凉得多快……有些事,成得也快。下月恐有替穆王试水的‘贵客’临门。这等人物来了,地方上预备的‘礼单’,尤其是那些‘精挑细选’的,怕是都要经他手,递到该看的人眼前。这一递一收之间,快得很。东西若在那之前备好,趁热递上去……自然不同。”说话的工夫,却已带着她的手,往更深的地方去了……
郭鹤年的小船经水门悄然滑入,在园林湖水东南角一处隐蔽的埠头靠了岸。眼前这间独栋精舍藏于湖畔密林深处,专为那些需“来去无痕”的显贵预备。他拾级而上,掀开那道厚重的锦帘。
室内暖香扑面,烛光摇曳。他目光一扫——韩钟瑞、徐嗣昌,还有宁安府司掌文教礼制的通判赵世云——心里便有了数。脸上顷刻堆起熟稔的圆融笑意,连连拱手,“罪过罪过,俗务缠身,叫诸位大人久候!”
韩钟瑞搁下酒杯,直截了当,“来得正好。”一面替他斟满,一面将预备向穆王密呈采选小像一事,简略说了个大概。“……名单画像,这两日便能备齐。难处是,谁去递,怎么递?”他抬眼看向郭鹤年,“郭东家交游广,手腕活,眼界也宽。今日请你来,便是要讨个破局的主意。”
郭鹤年搓了搓手,并未立刻接话。他心底那本账算得清明:近来江南沸沸扬扬的“双册”之说,在他广布江北、湖广的生意网里,却静得反常。江南固然是选秀重镇,但这风声……未免太像专为这片土地量身裁制的衣裳。真假难辨,却诱人至极。
他咂了口酒,慢悠悠开了腔,话像烟一样散在暖融的空气里:
“穆王殿下的心思,向来深似海,岂是下头人能揣测明白的?不过嘛……”他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市井的鲜活气儿,“我倒也听说,殿下是个性情中人,最重孝义。下头人为了他的终身大事,急得火烧眉毛,这份孝心,殿下仁厚,想必……也是能体谅几分的。”
他打了个哈哈,将空杯往桌上一顿,声音轻了下来,“至于谁去递?自然得是殿下信得过、说得上话的人,这‘孝心’才递得进去,递得安稳。”
在座几个,粘上毛比猴儿还精,这理儿谁不懂?郭鹤年这话不就跟没说一样。
席间一时静默,只余酒液入喉的轻响。半晌,徐嗣昌忽然搁下筷子,出其不意提了一嘴,“江大人,如何?”
他顿了顿,见众人目光聚来,又续道:“其一,可试他底线。若他能点头,往后便是同路人;若不能,也早看清。其二,穆王治下,最重法度。此事若有不妥,殿下第一个要敲打的,便是这承办之人。江大人若因此获咎,恰恰证明,他并非殿下心腹。至于其三……”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阴翳,快得让人抓不住,“若他真倒了,江宁地面上,往后行事,也少了一重顾忌。”
“一举三得。”他总结道,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账。
韩钟瑞与赵世云对视一眼,目光不约而同转向郭鹤年。
郭鹤年垂眼盯着杯中残酒,默然片刻,终是不置可否地摇了摇头。他指尖在桌沿轻叩两下,“还有桩闲话……殿下身边最得力的那位张大人,近数月,可是频频往返于京师与江宁。”
他抬起眼,仿佛只是分享一个无关紧要的消息,“这不么,给我药行供老参的北路老板,头前儿对账时无意中提了一嘴,说这趟来,才刚入江宁地界,正领着车队在道旁歇晌,后头忽地赶上来一辆檀木青帷的马车,贴着他们车队边就超了过去——那蹄声沉实而脆,碗口大的铁掌踏在官道上,一声接一声又急又稳,一听就不是寻常驿马。未及细看,只约莫瞧了个规制,竟像是常在京外走动的那类贵官才用的路数……也不知是何方神圣,又究竟往何处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