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夜辗转。
小年一早,贺明珰披着蒙蒙亮的天色出门,抵达十方寺时,太阳还没冒头。山门紧闭,只听得里头隐约传来梵唱——正是早课的时辰。
冷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一缕白雾,久久不散,像个静默的瑞兽香炉。
梵唱方歇,山门“吱呀”一声从里头拉开。知客僧不曾想阶前早立了人,微微一怔,旋即双手合十,“施主久候。”
贺明珰进了寺,素知方丈的寮房多在进深幽静处。她沿着石阶一路向上,在最后一进院落附近转了一圈,拦住一个小和尚,“小师父,敢问方丈可在?”
小和尚赧然应道:“恐叫施主空跑一趟,方丈闭关了。”
贺明珰神色不动,心下反而定了,顺嘴道:“那还真是不凑巧……”
小和尚挠挠光头,“施主若有急事,可寻监院师父。”
贺明珰点头谢过,扶了扶背在肩上的竹篓,待小和尚走远,她才凭着记忆,往后苑走去。上回迷路时谈稔带她走过的那条路,她还隐约记得。七拐八绕,竟真叫她寻到了上回初见长空师父的那座凉亭。
旭日东升,这一路走来,她早已气喘吁吁。四下悄寂无声,仿若方外秘境。进到亭中坐下,待气息平稳些许,她开始沉静地打量四周——
前回是武僧用小船接他们进山,当时还觉是山中隐秘,如今再回头细想,那不过是故弄玄虚——他们本就不是真正的出世之人,也非山中野人,不过是借着僧人的身份,履行着护送与看押的密令。这些人,骨子里仍是北境的风沙与铁血,十有八九是范蠡范大都护帐下的将士。范蠡当年保下那群师生性命,已是冒天下之大不韪。可他毕竟食朝廷俸禄,要行忠君之事。青衿案一日不翻,“青衿军”便是朝廷重犯——保全他们,是为存义;看押他们,是为守忠。忠义两难,他只能取其中道。是以才好解释张定观等师生左右,为何会出现“武僧”。说是护送也好,看押也罢,这一护一押,便是许多年头。
既然水路是幌子,那这山间,必定有条更隐秘的小路。
她站起身来,石桌上的竹篓微微动了动。
贺明珰弯了弯眉眼,挑开遮盖的粗布,冒出一颗迫不及待的狗头——是玻呵。
她摸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将它放出来,又从怀里摸出一方昨日从宝芝堂谈稔屋里“顺”来的帕子,凑到玻呵鼻头,口中轻声念叨:“玻呵若能寻到此物主人,阿姐保你日日食肉。”
玻呵四下细细嗅了起来。贺明珰不太确定地跟在它身后,穿林绕石,竟真叫它寻出一条隐秘小径——隐在荒草乱木之间,不知通向何处。
贺明珰也不知哪来的胆量,正要抬脚往里走,冷不防前方草丛中窸窣作响,一武僧模样的人拨开枝叶闪身而出,正正挡在她面前。
“女施主,前头去不得了。”
那声音冷硬,带着拒人千里的寒意。
玻呵感受到敌意,喉间发出低沉的呜呜声,龇着牙挡在贺明珰腿前。
那武僧眉眼一竖,“哪来的野狗?”
贺明珰心里一紧,忙揪了揪玻呵的后颈,低声安抚两句,再抬头时,面上已换了一副神色,“这位师父,我听宝芝堂的谈大夫说,这后苑深处有灵芝草,我这犬鼻子灵,特带它来碰碰运气。”
僧人闻言,目光在她面上定了一瞬,神色不明。片刻,他朝她摆了摆手,语气却不似方才那般生硬,“回吧。林深草密,冬日虽已蛰伏,也难免有条把没睡沉的蛇,被咬一口不划算。”说罢,他双臂一环,往路中一立,大有“不走便休想过去”之势。
“如此。”贺明珰弯了弯唇角。
她垂眸,从怀中摸出那方帕子,凑到玻呵鼻前,话音不高不低,恰能让那僧人听清,“玻呵,再闻闻谈坐堂的帕子——看看可还有旁处可寻?”
玻呵低头嗅了嗅,忽然抬起头,竟朝那僧人身后的密径连吠两声。
僧人神色一僵。
贺明珰摸了摸狗头,再抬起头时,面上的浅笑已悄然无踪。
二人一犬正僵持着,一旁冷不丁插进来一道男声:
“你这和尚好没眼力劲儿——瞧不出人家姑娘寻药是假,寻人才是真?”
一语道破。
贺明珰蓦地转头,只见一位道长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不远处。美髯飘飘,气度不凡,叫人猜不好年岁——乍一眼瞧似年近不惑,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又似半百之人。
他几步踱到贺明珰身边,笑眯眯地低头看她,“丫头,我说得可对?”
贺明珰不置可否。
道长也不恼,捋了捋长须,“我跟行知有几分交情,你大胆说,要找谁,我叫他给你行个方便。”
听他直呼方丈法号,语气随意,倒真似交情匪浅。贺明珰却仍是不松口。
道长佯叹一声:“罢罢罢——”
一甩袍袖,竟是抬脚要往里闯。
“行知是不是又躲去澄心阁,跟人喝茶对弈偷懒了?!”
他一张嘴,便道出了后山禁地中的一处所在。那拦路僧人听到这里,脸色骤变,本能地还要伸手去拦——却见那道长一撩手,那僧人登时僵在原地,再使不上半分力。
道长嗤了一声,抬脚从他身边跨过,口中嘀咕:
“后山图舆都是我画的,还想拦我……”
走出两步,他忽然回过头来,淡淡瞥了贺明珰一眼。
那一眼里,有几分意味深长,几分似笑非笑。
然后他便转过头去,大摇大摆地往里走了。
贺明珰会意,一拉玻呵,抬脚跟了上去。
蜿蜒的林间小径上,道长步履轻健,如履平地。贺明珰跟在后面,一手扶着竹篓,一手拉着玻呵,渐渐有些喘。
道长头也不回,语气里带着几分闲散的兴致,“丫头胆子挺大,就不怕我是歹人?”
贺明珰不吭声,只闷头跟上。
道长也不在意,又问:“贵姓?”
身后传来呼哧带喘的应答,“晚辈……姓贺。”
道长回过头,看了她一眼,目光里闪过一丝意外,“哦?姓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