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元任倚在窗边,目光落在远处山峦的轮廓上。
这几日,他终于可以丢开一切——不用批折子,不用见官员,不用谋划那些盘根错节的朝局。叔父在身边,山里有大儒,下棋、喝茶、闲谈,做什么都行。
可他心里却空落落的。
那种空,不是无事可做的空,而是从来只知如何“忙”的他,一旦“闲”下来,竟才发现,人活世上,除了“谋事”,还有“安身”这一说。
年近而立,他的人生一直被填得太满,满到一旦停下来,竟不知该往何处安放自己。周遭只有晨钟暮鼓、鸟鸣水声,他数着自己的吐息,恍然生出一种四大皆空的虚无。
他不知怎的,突然想到了贺明珰——她似乎真如她自己所言,像一株野草,撒在哪儿都能活、长在哪儿都能开花,无论是深宫夹缝,还是红尘四合……当然,他那逼仄粗陋的藩王府,她也一样安之若素。
他想起那个冬日上午。若不是他临时起意去了后花园,又怎会发现她鸟悄儿地领着小太监躲在那儿砸核桃?那场景跟王府肃整的规矩格格不入,却又有种说不出的……鲜活。当时只觉好笑,却不曾想,自己竟也在一旁坐了大半晌。
想到这里,他嘴角竟又不由自主地勾了勾。
“想什么这么出神?”
李殿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李元任敛了笑意,回过头,面上已看不出什么。
“叔父,”他顿了顿,忽然问,“想不想吃合味糕?”
李殿秋微微一怔。
合味糕是宫里三十晚上的老规矩——各宫都要做,切成一口见方的小块,取四海和合之意。因嫔妃们来自天南海北,做的糕也带着各自家乡的风味,酸甜咸辣,什么样的都有。
掐指算算,也有二十多年没尝过了。
“怎么突然想起这个?”李殿秋看着他,目光里带了几分了然,却没有点破。
李元任没接这话,只从善如流道:“我让杨安去把华年接来,也跟您沾沾光,尝尝她的手艺。”语气淡淡的,眸光却闪了闪,透着股不容商量的意思。
“华年?”
“哦,就是贺家那丫头,刚进宫时为避讳,我给赐的名。”
可人家姑娘不是已经出宫了么,他是叫顺嘴了,还是固执地守着什么不放?
李殿秋挑了挑眉,正要开口,帘子一动,谈稔端着药走了进来。
他脚步极轻,走到桌边将药盏放下,垂着眼,面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放药的那只手,不知为何,在盏边多停了一瞬。
李殿秋目光在他脸上轻轻一扫,又收回,对李元任道:“后日就是三十,人家姑娘出宫头一个年,你不让人阖家团圆,就为来做口糕?”
李元任不知怎的,那三个字在心头滚过,竟跟魔怔了似的,越想,就越想吃。
“那就明日来,”他道,“后日放她回家过年。”
说着,已扬声唤人。
窗外,谈稔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不易察觉地蜷了一下,随即便垂下眼,稳步离开。
贺明珰听杨安说明来意,头个儿反应是——王爷可真是“瞧得起”她。
合味糕这玩意儿,宫里人人会做,那是入宫后必学的。可她入宫没多久就分去侍弄花土了,做糕这事,跟着老嬷嬷学过便撂下了,手艺早就生疏得不成样子。
她再三跟杨安确认是不是弄错了。
杨安笑眯眯地回说“没有”。
贺明珰抿了抿嘴,没再吭声,心里却忍不住嘀咕——王爷想尽孝,自己上手做不是更有诚意?非得折腾她这个半吊子。
杨安像是没瞧见她那点小表情,只“贴心”地问她需要备哪些食材。
贺明珰认命地叹了口气。
去穆王身边当差这事,她还没跟家里开口,至少眼下还不是时候。可这么大个人说走就走,总得有个由头。
她想了想,半真半假地对贺荀道:“寺里派人来请,说有几样京里的点心花样,叫我去教一教。”
贺荀一听“寺里”,便想到了后山隐居的张定观——没准这点心就是给他老人家备的。他便不再多问,只嘱咐她路上当心。
贺明珰腹诽归腹诽,接了手,便尽心尽力地去做。又何况李殿秋与她一家有恩,她也是诚心实意地不想辜负这份差事,盼着自己这点心意,能替他衔回一缕旧年烟火,在这一口软糯里品出几分久违的年节暖意。
好在贺明珰聪慧,重拾旧艺并非难事,凭着记忆便将当年宫里嬷嬷教的方子复原出来。
烟火氤氲的庖厨里,只有贺明珰与谈稔二人。
光自窗棂投进,贺明珰专心致志地将粉一遍遍过着筛。光尘在她周身萦绕,竟似以烟火气为她镀上一层神性。谈稔守在另一头的药炉旁,手里握着蒲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火。药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酸苦的气息一丝丝漫开,可蒸笼缝隙里透出的香甜,随着愈发浓白的热气蒸腾,渐将那苦味冲得七零八落。
二人各自安静地忙着,互不干扰,彼此的存在又似一种让人心安的陪伴。
蒸笼的盖子掀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