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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青衫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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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既已与李殿秋重逢,李元任面对就藩前的最后一场硬仗,非但没了后顾之忧,更有了放开手脚大胆去做的倚仗——他不止要替正阳书院一案翻案,贤妃的死、他的残疾,新账旧账,他要连本带利地一起算。就算无法连根拔除,也至少要搅碎江南朋党在朝中的势力,叫他们再无兴风作浪之势,还朝堂一片碧海青天,还大邺一个海清河晏。

元日,杨安从山下带回消息,朝廷加派了搜寻的人手。李元任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么“失踪”下去。他在现身之前,还有一件事需要安排妥当——慈幼局的筹建。

他将此事细细与李殿秋说了一遍,李殿秋自然赞成。

“只是……”李元任看着他,面露难色。

李殿秋略一思索,随即莞尔,“你是不是想把慈幼局设在清微观?”

李元任微微一怔,“他……跟您说了?”

“你说要替你母妃修坤观?”李殿秋直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打着孝心的名义,可在旁人眼里,与以权谋私强占私宅并无二致。岱川那性子,能应允才怪。你倒不如一开始就与他直言。”

李元任被说中心事,心里那点别扭反倒被勾了出来,脱口道:“也就是您给他的底气,才养出那般不好相与的脾性。在没见着您之前,我也只是推测他的师父是您,至于他是什么立场、靠不靠得住,都是变数。我不能拿您的安危和慈幼局的前程去押宝。”

李殿秋哪能听不出他话里的酸意,笑意更深,叠声称是,语气一如幼时哄他,“还是我们四郎思虑周到。”

李元任被噎了一下,想辩又不知从何辩起——叔父明明是在打趣他,偏生这话又挑不出错处。他抿了抿唇,佯作没听见,端起茶盏,凑到嘴边,又放下,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敛了容色,“青衿一案一日不翻,我便心有戚戚,说到底,就怕‘有心人’细究,我一个江南属地的藩王,为何要管北境的‘闲事’。”他一哂,“那些朋党的嘴脸手段您也清楚,欲加之罪何患无词,给我扣一顶‘勾连’北境的帽子事小,就怕稍有不慎,牵连了范都护跟外公……叔父,我想的是,青衿案未雪之前,对外就还借着我给母亲修坤观之名吧。”

李殿秋悠悠道:“你只管去做,有我给你兜底你怕什么。”

李元任垂下眼,这才凑到茶盏边,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那点心思藏在茶香后面,稳稳当当的,连眼角眉梢都没露半分。

“那便听叔父的。”他说,语气淡淡的,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顿了顿,又似随口问了句,“叔父,您觉得……华年如何?”

他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李殿秋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不重,却把什么都看进去了。那垂着的眼、那故作从容的坐姿、那磕了茶盏又佯装无事的手……年轻人那点心思,藏得再好,在过来人眼里,也跟大白天打灯笼似的。

李殿秋心里转过几个念头,面上却不动声色。他想起贺明珰为找谈稔孤身闯深山的模样,想起那两人见面后明明眼里都有光、却偏要装作寻常的样子……他心里当即跟明镜一样,却犯起了难——

李元任是他亲侄子,是手心;谈稔是他一手带大的徒弟,是手背。手心手背都是肉,这边一头热,那边有婚约,他夹在中间,说什么都不对。

“哒。”

李元任将茶盏往桌上一搁,那声响不重,却脆。

李殿秋回过神,抬眼看去。对面的年轻人飞快地垂下眼帘,像是怕被瞧见什么——那眼尾分明有绷紧的碎光,一眨,便收得干干净净。他不由在心里叹了一声,面上却不显,就只当他是在说正事,“你是想让那姑娘来担慈幼局的事?”

李元任气息微微一顿,闷声挤出个“嗯”字,等他反应过来,又似觉得太短,短得像是心虚。他抬起眼,对上叔父的目光——那目光温温和和的,什么也没说,却什么都像说了。

他咳了声,又补了几句,“她还在宫里时我便留心过,有韧劲,能沉下心做事,就是性子有些较真。”说到这里,他喉结一滚,不知为何,把贺明珰为搏出宫替他试药那段隐了去,“后来她出宫,慈幼局的事也有了眉目,我让张次培去问她的意思。这丫头,却跟脚底尾巴都抹了油的狐狸似的——跑得快不说,还滑不丢手。”

他说到“滑不丢手”时,牙根都咬紧了,像是恨得不行,可那恨里,又分明藏着别的什么。

李殿秋听得好笑,慢悠悠道:“人家不乐意就算了,你还非强求。这好容易出了宫,寻常姑娘哪个不是找个好人家嫁了,去过相夫教子的安生日子?”

“她是寻常姑娘?”李元任一挑眉,一板一眼地往回找补,“不然在宫里那会儿我也不会选了她来栽培。”

他抿了抿唇,义正言辞,也不知是想说服李殿秋还是说服自己,“如今正是用人之际,等大事落定,我定——”他的声音忽然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他飞快地瞥了李殿秋一眼,含糊道,“……亏不了她。”

李殿秋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这样啊……你心里有数就好。”

李元任喝了药,药里有安神的成分,这会儿药力发作,精神已有些不济。李殿秋安顿他睡下,刚起身,李元任忽又强撑开眼皮,不放心似地再细细叮嘱一遍,“叔父,慈幼局一事,天知地知,您知我知……您给他说的时候,就还道是坤观……”

“他”,不就是说谈稔么。这又是哪门子的章程,李殿秋脚下一滞,回头看他。

榻上的人已阖上眼,呼吸渐渐绵长。

李殿秋站在榻边,看了他片刻,唇角弯了弯,替他掖紧被子,才轻手轻脚地出了门。

外头日光正好。谈稔正从院外进来,应当是刚把贺明珰送下山。他见李殿秋出来,便站住了脚,垂手立在廊下。

“回来了?”李殿秋问。

他应声点头,不再多言。

午后晴暖,李殿秋招呼他一起走走。师徒二人一前一后,沿着后山的石径慢慢踱着。

“那丫头的病,一直是你在治?”

谈稔轻轻“嗯”了一声,顿了顿,才问:“您替她瞧过了?”

“望了个大概。底子亏空得厉害,该有的,一样不少——气血两虚,脾胃不运化,怕是还有些肝郁。该有的,一样不少。”李殿秋也不看他,背着手走在前面,明知故问道,“你这半年,就光给她扎针了?”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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