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恩到底还稚嫩，当即被这一问问住了。嘴角抽了半晌，抓耳挠腮，“齐家大哥那么聪明，又是贺姐姐的兄长，当然不会无凭无据乱猜……”忽然梗起脖子，还不死心地反戈一击，“那你倒是去问问贺姐姐呀！张口三分利，问问不吃亏。你难道不想知道她的心意么？还是你宁愿错过，都不肯主动去问一问？”

谈稔没再接话。

思恩见他沉默，又絮叨了几句，见天色已晚，才怏怏地走了。

医斋里归于寂静。

夜色漫进窗棂时，谈稔还未合眼。

他自觉心事藏得极好，没承想却还是被齐韫察觉了。他闷闷地翻了个身。一念未平，另一念又起——她那日面对齐韫追问的不置可否，是觉得纯属无稽之谈，不值得理睬，还是……被说中了心事，不便回应？

思绪像一团扯不完的丝线，越理越乱。

他索性坐起身，想打坐静心，目光却不经意落在一旁——一只小小的瓷瓶，就搁在枕边的小几上。那是他替贺明珰制的药，前几日便配好了，日日随身带着，想着当面交给她，偏偏近来一次都没遇见。

窗外的月亮不知什么时候升起来了，清辉洒了一地。

清早的日光穿过枝叶，在青石地面上筛出一地碎金。清微观的大门虚掩着，谈稔在门口站了一瞬，抬手推门而入。绕过影壁，在修缮一新的庭院中粗略环顾，视线便被殿前的人影钉住了。

贺明珰背对着他，正立在月台下，仰头打量着新挂的匾额。晨光给她镀了一圈柔和的轮廓，衣袂被风牵起一角，亭亭的，像一株移栽到此处的玉兰。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没有立时出声。

检视完正殿，贺明珰刚一转身，视线便撞进一双沉静的眼眸里。两人隔着几步远，目光在空气里碰了碰，像两颗石子同时投入静水，涟漪荡开，一时分不清谁先谁后。周遭的声音忽然远了，只有风穿过廊下的细响。

她往前挪了一小步，便顿住了，但上半身却朝他微倾，眉眼间那股全神贯注的肃然，似萧索一冬的柳枝得遇春风化雨，隐隐舒展。

“坐堂怎么来了？”

谈稔朝她缓步踱近，直到两人近在咫尺，一直落在她脸上的眸光才被刻意敛起，他垂下眼，将手中那只瓷瓶递到她面前。

“归元丹制好了。”他摊开掌心，瓶身温润，晨光在上面跳了跳。

二人就像两艘渐渐靠拢的船，而那瓷瓶就是艞板，在两头船舷上一搭，总要有什么从这头过到那头贺明珰伸出手，指尖刚触及瓶身，似乎还能感知到他掌心残留的温度。

“你……”他冷不丁开口。

贺明珰猝不及防抬眼看他，眼底波光潋滟。

谈稔张了张嘴，“……这里都忙完了？”

“嗯。”

谈稔点点头，像是为了掩饰什么，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四下里又打量了一圈——窗棂换了新漆，甬道上的杂草除尽了，连那几株歪脖子树也修剪得齐整。一切的一切，除了新还是新，像是这地方当真要迎个新主人似的。

可当他的视线漫无目的地扫过院角，定在那座不知何时摆在那儿的大钟上时，那日几个孩子的童言，猛地荡进脑子里，像远远甩过来的钟锤，“嗡——”地一声，砸得他心神俱震，魂魄似乎被那一声闷响撞出了躯壳，悬在半空，恍惚不知今夕是何年。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修行未见得就能获得畅意自得。”

这话是他当年在山上问李殿秋的，如今却信手拈来，劝起了她。

“你……再慎重些。”这烟火红尘……难道再无值得她留恋的么？

贺明珰眼神落在他手中的丹药上，听得一头雾水——修行？修什么行？转念想到这是李殿秋宗门里的方子，心头忽然一紧——莫非这药服下去，会有什么断情绝爱的偏性？

她正要开口问，头顶又砸下一句：“那日你跟齐韫的对谈，我知道了。亲事一说，不是外头传的那样。个中隐情，等尘埃落定，若你愿意，我……”

只听到“那日你跟齐韫的对谈”，贺明珰就彻底慌了神。她又惊又羞，不等他将下面的话说完，也来不及细辨他话中隐含的深意，便急急打断他，“谈坐堂！”

从来伶牙俐齿的她破天荒有些语无伦次，“你医好了我的病，甚至还屡屡在我危难之时慷慨施以援手。我敬重你，也信赖你，可若是因我言行间有什么没拿捏好分寸的不妥之处，让你心生误会，甚至徒增烦，那是我无心之失——我向你赔个不是。以后我会更严谨地约束自己。”说完，她突然攥住瓶身，从他手上取走，握进自己手心，“药资……回头我会送去医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艞板”使命既已完成，被抽走，两艘船似乎也该各自归航，渐行渐远。

贺明珰的回答也让谈稔彻底懵了，他不明白是哪一步行差就错，完全背离了他今日来找她的初衷——怎就将她越推越远了呢？

偏在此时，大门外隐隐传来声声低唤——

“华年姑娘！华年姑娘！”

贺明珰抬起头，眼底那片未散的慌与涩还没来得及藏好，便已被由远及近的催促声卷走了。

来的是李元任身边的近侍，寻见贺明珰，便立在影壁旁通传一声：“穆王殿下的仪驾已到巷口！”

她应了声“就来”，又扭头看了谈稔一眼，瞥见他眸光暗了一暗，掩下了来不及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墙外马声人声已如潮水般叠涌进来，将彼此之间的未竟之言淹了个干净。她提起裙角，匆匆朝观门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