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次培回忆回忆,缓声道:“天生的辅弼之星。生来便是为人作配,匡扶主上,不图显达。”
“不图显达?!那她图什么?”
张次培摇头,“或许……她只是想做点实事?”
头一回听到这种说法,李元任啼笑皆非,“你这个做老师的,大可不必这般护她——也就你把她的不知变通粉饰得这么好听。无欲无求,就意味着没有可拿捏之处,若放到官场中,谁敢用她?”话音一顿,轻促地“啊”了声,“就这性子,在宫里还指望能混上品秩?同是拉车,马还知道往前看,她可倒好,跟头牛一样只顾闷头行路,但凡抬头看看四周,又何至于此。”
许是宴上多喝了几杯,李元任难得话有点密,说出来的话也打自己的脸——他不就在用她?
张次培垂眸,但笑不语。
李元任酒意上来,只觉头昏沉,便去歇下了。殊不知,今日席间那酒名为“龙涎春”,酒中溶了上好的龙涎香膏,酒液清澈,香气幽深,后劲却炽烈。
这一觉过去,再睁眼时园中已掌灯。幽暗的床帐内,他后颈微抬,枕骨离席,瞄了眼这会儿那“擎天一柱”,眼底一派晴明,牙缝里逼出一句:“谢彬闳这狗贼!”
狗贼哪敢在他入口的东西上马虎?酒里的龙涎自是再精纯不过——一盏茶工夫过去,李元任还没降住□□,守在外头的近侍却隐隐听见动静,轻声试探,“主子,华年姑娘来了有阵子了……”
隔了好半晌,帐内才掷出一句气急败坏的吩咐:“叫她等着!”
她中途离席,是来负荆请罪还是有什么急事?李元任草草鸣金收兵,让近侍传她到外堂候着,没多久便披着外袍出来了。
贺明珰趋步上前,福身请安。人刚矮下去,一股未散尽的体息便从他衣襟间涌出,不由分说地扑面撞来——热蓬蓬的,带着雄性气血蒸腾后的侵略意味。那气味过于私密,她隐约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下意识蹙了下眉,一时不知该把目光往哪里放。
不巧她正立在灯下,面上神色尽被李元任收进眼底。
他耳根一热——她什么意思?这是……嫌弃?!她还敢嫌弃?!往嘴里灌了口茶,阴恻恻地睨着她,“是有什么要紧事?”
贺明珰当然有事,老实交代,“王爷,账上有些吃紧……”怕不够直接,破天荒露出几分扭捏,“银子不凑手……”
李元任险些没端住,被她气得笑出来,“你大晚上的来要钱,是讨债鬼么?!”
贺明珰闷着头,老老实实应了句,“等您一下午了。”言外之意,不是大晚上,早来了。
李元任揉了揉眉心,刚才那一番急急慌慌搓搓弄弄都没这会儿脑子充血充得厉害。缓了老半晌,才朝她伸出手,“开支账目给我瞧瞧。”
等俩人议完正事,李元任也彻底清醒过来,目光落在她身上。灯下看美人是不假,可灯下看她,还穿着他赐的那身衣裳,却怎么看怎么是一副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宝相庄严。方才近侍通传时,脑中稀里糊涂闪过她的脸,继而便借着那浮影得了解脱——这念头此刻翻上来,让他脸上多少有些挂不住。
刚才那葫芦还没摁下去,这又浮起个瓢,他顿了顿,忽而没头没尾地来了句,“听说,前几日你在府衙,给谢彬闳吃了一顿排落?”
贺明珰脑中稍一转,便知他说的是哪桩,当下正了正神色,“王爷光风霁月,不容轻亵。若能随意被当作谈资消遣,又置天家颜面何存?莫说是属下,便是张先生或王爷身边任一人,听到这种风言风语,也该如此回护王爷清名。大邾朝这些年女官辈出,在各处当差、靠本事吃饭的女掌事更是芸芸如过江之鲫,往后只会越来越多。属下不过她们中的一员,这没什么好磕牙的。”
她说得铿锵,掷地有声。
李元任意味不明地瞅着她,那眼神从淡淡的不以为然,渐渐变成似笑非笑,再到——似乎有些不妙。
贺明珰很识相地及时住了嘴。
四下安静了一瞬。
李元任瞪着她,喉结微微滚动,像是底下埋着个泉城的泉眼,一股一股地往上翻涌,堵得他肺管子不得劲。
“嗯,光风霁月,不容轻亵……”他低低地嚼出一句,但这也不解气,终于没忍住,一拍桌子,声气里透着几分阴阳怪气地训,“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贺明珰茫然,哪句没说对?
李元任见她不“上道”,更来气,“我问你,做我的……人,是件很不光彩的事?”
贺明珰听懂了,却瞠目结舌——这是什么不成体统的话!她豁上得罪父母官也要维护他的体面,他怎么非但不领情,反倒还顺着那些不着四六的闲言碎语说起来了呢?
她是想义正言辞地反驳一二的,可觑了眼李元任的脸色,嘴张了又合,嗫嚅半天,硬是没嗫嚅出个所以然来,“……属下觉得王爷不是那种人。”
这下马屁更拍在了马蹄子上,李元任气结,“你觉得的事多了!”
贺明珰抿起唇,再不敢多言半个字。
逼得贺明珰露了怂,李元任胸口不顺的气才勉勉强强平活了些,“行了,退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