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未说完,陆商衡已然伸手,指尖擦过她的掌心,从她手上接下白瓷药瓶:“多谢殿下。”
“你若忙便去忙吧,不打搅了。”陈怀双合上窗,回身靠在窗台上,眸光半掩,在烛火映照下低垂下头。
她在窗里,屋外的人在窗外,凭烛光描摹她的轮廓。
陆商衡走后,陈怀双行至桌案后坐下。织画于梁上跃下,单膝着地,垂首跪于案前。
“如何?”陈怀双边抬笔写字,边张口问道。
“属下查过了,秋盈寅时从荣月斋买的枣泥糕,寅时一刻回府,卯时将糕点递给大厨房中的二夫人,二夫人接过糕点就即刻在大厨房装了盘端上桌,众目睽睽之下,绝无下毒可能。”
陈怀双的笔尖顿了顿:“所以说……毒是三房的人下的?应当不是三叔父和三叔母,他们两个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必要。”
织画颔首,继续道:“秋盈回府后去了三房漱玉院,在院中待到将近卯时才出,交给二夫人的是已经热好的糕点。”
“漱玉院?那个院子不是一直空着吗?”
陈怀双话毕,似是猛然想到什么:“是三叔母那位借住在我们府上的堂妹?”
“是,”织画应道,“而且宫宴前一天,三小姐去过漱玉院。”
陈怀双收笔,将信件折好装入密函中递给织画:“让织影递大理寺卿,随后快马去真定,查一查这位三叔母所谓的堂妹。你留在府中,继续盯着她。”
“属下明白。”织画起身上前,接过信件,身影倏尔消失在阴影中。
镇国将军府,漱玉院。
周妙真坐在榻上,怀中揽着约莫七八岁的稚子,面上挂着温和慈爱的笑意:“瑾儿,该休息了。”
周瑾在周妙真怀中滚过,拉着他娘的袖子,用一种颇为天真的,脆生生的语调开口道:“娘,你猜我今日去哪里了?我趁着那个老不死的中毒的时候,偷跑进了她的院子里。”
“哦?那瑾儿在院子里看到了什么?”周妙真笑着摸了摸周瑾的头。
周瑾邀功似的抱住周妙真的腰:“我看到有人出屋倒了满满一盆血水,我趴在地上顺着座屏缝隙往里面看,那屋子里榻上躺的,好像是个男人!”
周妙真闻言,脸色瞬间冷下来,抬眸朝不远处坐在桌旁噙茶的女子看去。
那女子面容稚嫩可爱,粉衣银镯,眼中却透出和她这个年岁完成不相称的成熟阴狠。沈莺将茶盏置于桌上,扬唇道:“和那碍事的女的从这般高的山崖上摔下去,还能活命,陈允行可真是命大。周娘子,小公子这回立了大功,我会与父亲说的。”
周妙真继续抚着周瑾的黑发,目光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哪有什么大功不大功的?我与沈大人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她忽而顿了顿,开口时语气生寒:“我要陈家家破人亡,彻底从云端跌进泥里。”
往后几日,陈怀双都未曾再见过陆商衡。她自是不可能闲着没事主动去找他,于是便翻翻他当作聘礼送她的地契和铺面。每一处田庄府院的地契皆没有问题,铺面和账册也都记录分明,花芙还亲去铺子里看过,铺中留的也尽是能干之人,对待花芙的态度都极度恭敬。
主母执掌中馈,但家中财产说到底还是老爷的,断然没有像他如此全部送出去的。他此番作为,也不知是补偿她还是何意。不过既给了她,那便是她的了,她素来不觉得自己受之有愧。
午后花芙来禀,说是汪眼公公自宫中来了,正在前厅候她。她随手批了件外衣,就往前厅去了。
汪眼一身锦绣红衣,坐于梨花木云头纹圈椅中,有些散漫地抬手用指节撑着头。
陈怀双自汪眼身侧的圈椅上坐下:“公公今日怎么来了?”
汪眼悠然看了眼陈怀双,缓缓开口道:“宫中年年设冬狩,今年冬狩将至,按照往常惯例,皇后娘娘和陛下是要召些臣子及其家眷伴驾,上绮云山鹤云禅寺礼佛七日的。殿下过去年年推拒,陛下今年的意思是,让殿下与陆大人同去,说是绮云山风景秀丽,殿下该出去多走走。”
陈怀双默了一瞬,忽然笑道:“这种小事,公公遣个小太监来报一声便好,自不会亲自跑一趟。”
汪眼那双好看的狐狸眼眸眯了眯,稍收起些散漫的态度,沉声道:“近来朝中有官员私下里给陛下递折子,说的是陈小将军的事,殿下府中若有蛀虫,当早日拔了为妙。”
陈怀双敛了笑:“多谢公公提点,给公公备了箱礼,公公走的时候记得让小太监们抬上。”
陈怀双每次给汪眼备的礼都是一箱实打实的金子,想到那些金银,汪眼眸中笑意更深几分,他起身朝陈怀双揖了一礼:“那便多谢荣安殿下了,臣先回宫了,不多叨扰,若有事寻臣,给九儿递信就好。”
“公公慢走。”陈怀双目送着汪眼离去的背影,扣在圈椅扶手上的指节不自觉地用力攥紧。
不知何时,竟让漱玉院那几位钻了空子。
她起身,带着花芙就往华光院中去。
甫一进屋,陈平便迎上前来行礼,他还未来得及张口,陈怀双已然抬手,反手朝他脸上扇去。这一掌力度很大,扇得少年歪过脸去,俊秀的脸上留下鲜红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