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事定下来之后，整个韦江村流言乱飞。
两家心里都清楚，眼下时局敏感，不能大操大办，叶家也没能力大操大办。
但办婚礼需要的基本东西还是得准备。
晚上，叶家一家三口坐在堂屋里算要准备的东西。
“至少得三桌酒席，”苏沅桢用铅笔在草稿纸上算着，脸上带着轻愁，“得有肉有菜，米面也需要，喜糖，还有酒和烟，就算用不好的那一档，杂七杂八算下来也要六十块钱。”
儿子结婚是喜事，但掏不出来足够的钱让苏沅桢很发愁，要是他们家没有下放，这些根本不算什么。
“我托机械厂那边的熟人换点肉票，桌椅碗盘去张婶他们几家借，鸡蛋咱们家最近几只母鸡下的蛋都攒着，我再去山里看看能不能猎到什么东西。”叶观澄很冷静，一一说出结婚要用的东西怎么去凑。
“我再给以前的同僚写信问问，看能不能筹到一些钱票。”叶承远眉头紧锁，钱确实是一个大问题。
早几年风头紧，他和儿子都是被分配去做最累的活，拿一点工分，年末分的粮食仅够让肚子里有点东西，攒钱是根本不可能的。
也就最近一两年没那么严了，他们能节衣缩食攒点钱应急，但这些钱也不够办这场婚事。
“唉，观澄，是妈对不起你，要是妈没这病就好了……”苏沅桢沉默几秒，眼圈红了起来，愧疚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眼看着和叶观澄一样大的年轻人孩子都有好几个，但他被自己和丈夫拖累，这么多年还是孑然一身，她从不敢细想。
知子莫若母，她知道叶观澄喜欢江嘉穗，这是她第一次见他这么喜欢一个人，所以无论如何也要帮他实现愿望。
……即使她知道对那个天真的小姑娘来说，这根本就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但上天对他们已经这么不公平了，原谅她吧，她只是想让自己的儿子得偿所愿，等婚后她会加倍对那个小姑娘好的。
苏沅桢揪着自己的衣服，泪流不止，她曾经经历过这样的事，现在又成了帮凶。
“沅桢，跟你没关系，要怪也是怪我。”叶承远疼惜地把妻子揽进自己怀里，轻拍她瘦弱的肩膀。
他低头看，女人的乌发里夹杂着不少银丝，多年磋磨，她的脸也早已不复年轻时的白皙莹润，蜡黄干瘪，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叶承远心里难受。
他同意江嘉穗嫁进来的最重要的原因是她能治妻子的病，只要妻子的身体能好，要他付出怎样的代价都行。
“妈，不是你的问题。”
叶观澄冷眼看着父亲安慰似的把母亲抱进怀里，皱起眉头。
情感上他盼着母亲病好，但理智上偶尔还是会恨。
这么多年，他撑起了这个家的一多半，为人子女他已仁至义尽。
成家以后他会把大部分钱和精力都用在自己妻子身上。
……
天上下雨，生产队难得休息一天。
下午的时候雨势变小，稀稀拉拉的下着，江嘉怡叫江嘉穗一起去小树林里的摘野菜。
那里长着不少灰灰菜，扫帚菜，外面田埂上，院子边的都给村里人摘完了，要摘只能往里面走。
两个姑娘一人背一个背篓，拿着小锄头往山脚边的小树林走。
“要是咱们进的特别深，会不会碰到大型猛兽？”江嘉穗担心地问。
“啥？”江嘉怡被逗乐了，“咱们这地方哪里来的大型猛兽，要真有，早被人猎了吃了。”
“那饥荒三年都饿的啃树皮了，要真有啥要被吃了。”
小树林外缘有几个小孩子在拾树枝，见到她们俩人，纷纷高兴地跟她们打招呼。
“嘉怡姐，嘉穗姐！”
“嘉穗姐好！”
“好你个小锁子，怎么光叫我妹不叫我啊？”江嘉怡走过去，捏着一个七八岁左右的男孩软绵绵的小脸，佯装生气的样子。
“嘉怡姐！嘉怡姐！”男孩连忙大着嗓子喊她。
“哼，放过你了。”江嘉怡故作大度的样子，松开他的小脸。
江嘉穗在一边乐呵呵地看着。
她跟村子里这些孩子其实没有多熟，但是孩子们都很喜欢她，每次见了她都特别热情，之前还帮她拾过麦穗。
“穗子姐姐，你真的要嫁给那个，那个冷脸叔叔吗？”
一个小女孩迈着小短腿吧嗒吧嗒跑过来，小手圈住她的腿，仰着小脸看她，大眼睛里是浓浓的操心。
江嘉穗心里要笑死了，她也睁着大眼睛，低着头萌萌地看她:“是呀，要不勇敢的海玲小姑娘，替我告诉那个冷脸叔叔，就说姐姐不嫁给他了，姐姐自己不敢去找他说。”
叶观澄在小孩子里的风评真是太好玩了。
“啊……”小海玲犹豫起来，她好怕那个冷脸叔叔，但是她不去漂亮姐姐就要嫁给他了，妈妈说嫁人就是受苦。
她急得大眼睛都红了起来。
江嘉穗不逗小孩了:“好啦，姐姐是自愿嫁给那个叔叔的，谢谢小海玲担心我。”
她摸了摸小孩软塌塌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塞到她衣服口袋里，对她眨了眨眼。
“这是秘密，回家再吃。”
现在吃怕不是会被其他小孩抢。
两人告别那群小孩，继续往小树林深处走。
雨后的小树林并不好早，地上全是湿泥，要不是她俩穿着雨靴，肯定会把裤腿和布鞋全都弄脏。
“看，就在踩出来的这个路两边，这些地方会长灰灰菜。”
江嘉怡教她怎么辨认野菜和有毒的草。
姐妹俩蹲下来开始摘菜，一边挑菜一边聊天。
“你真要嫁给叶观澄啊？”江嘉怡问。
“对啊，婚事都商量好了，这还能反悔。”江嘉穗无所畏道。
“能反悔啊，”江嘉怡嘟囔道，“我好好的妹妹嫁给一个黑五类出身的坏分子，长得也不好，性子还冷，这图啥呢。”
江嘉怡和江嘉穗的年龄差距不大，两个人总是会暗中比较，比学习，比谁更得爷奶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