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班制度,金发碧眼的外国助教,填满课余时间的各种运动,还有许多新奇的体验课……短短两周的时间,杨桂芝就认识到大山里的那个自己的目光究竟有多短浅;一个月后,第一次模拟考再次敲碎了她对自我的认知,那个在县城小学次次都考年级前三的自己在繁华的大都市原来只算中等水平。
第一次接到父母打来的电话时,杨桂芝惴惴不安,因为成绩没有达到理想水平,她害怕“退学”的字眼会从他们嘴巴里蹦出来,但没想到的是,她的父母一句都没有过问她的成绩,反而把重点都放在她的同学身上——
“你的同学们是不是都很有钱?”
“你要多巴结巴结他们知道吗!”
“我们送你出去不是让你去读书的,你从小就木讷!现在机会送到你面前了,你要学会抓紧知道吗!”
“没事就多跟男同学们玩玩,嘴巴一定要放甜一点,遇到人家的父母要主动打招呼知道吗?”
可她来这里不是为了上学吗?
挂掉电话后,杨桂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老师的办公室的。
升上初二后,杨桂芝已经完全适应了国际学校的上课节奏,也基本有了自己的朋友圈子,就是那些和她一样的被资助的学生们。
其实国际学校里大部分同学的性格都挺好的,他们不会也没空歧视杨桂芝这些被资助的贫困生,偶尔有小组活动时,大家也都能愉快相处,只不过两方的世界实在相差太大了,像有钱的学生们下课后会去参加各种辅导班、一起去逛商场游戏厅,而被资助生们几乎只有去图书馆或者回宿舍这两条路,所以这两个群体注定难以成为知心好友。
如果爸妈知道她在学校里和有钱的同学根本成不了朋友,肯定会暴跳如雷的,这样想着,杨桂芝就忍不住笑出了声。
“杨桂芝?你好啊,”一个男生敲了敲杨桂芝的桌面,他看起来很斯文,“我叫董诚华,以后我就是你的前桌了,我们好好相处吧。”
“你、你好。”鲜少和男生交谈的杨桂芝有些不知所措。
很快地,杨桂芝和董诚华成为了好朋友。
董诚华和其他男生真的很不同,明明他家也很有钱,但他身上却一点傲气也没有,主动和她成为朋友不说,还经常热心地帮助她。
每次杨桂芝遇到困难的时候,董诚华总会第一个对她伸出援手。
捂住疯狂跳动的心脏,杨桂芝悄悄地瞟一眼和她并肩行走的董诚华,两人的手背相碰,她红着脸快速地低下头。
“呵。”董诚华轻笑一声,他握住了杨桂芝的手。
“早恋”是禁忌的代表词之一,它让杨桂芝抑制不住地迷失了自我。
那段时光过得幸福又迷幻。
董诚华说他喜欢她,她相信;董诚华希望她能多多依赖她,她甜蜜;董诚华渴望她,她便把自己交了出去。
一切的转变在初三,受助生们必须在中考时拿到位列年级前百分之二十的好成绩,才能继续得到高中三年的学费和学杂资助。
于是,即使董诚华说他能替她付高中三年的学费,杨桂芝还是决定收心专注于学习。
与董诚华在肢体上的疏远让杨桂芝得以把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刷题背书上,但逐渐隆起的肚子却让她以为自己患上了绝症,她很害怕,她不敢告诉任何人。
“那时她才刚来月经一年,即使以前学校里粗略地教过,但她对各种生理知识都还处于懵懵懂懂的阶段,”陈白筝翻开资料的最后一张纸,那是一印有胎儿的b超,“她在一次晚自习课上晕倒后,老师带她去医院做了检查。”
后来的事情放在任何小说里都显得狗血。
董家希望杨桂芝把孩子打掉,但杨桂芝的父母不同意。
“我们女儿的清白都被你儿子糟蹋了!你们一句轻飘飘地打掉,那我女儿成了什么?”
“你们没必要说得那么难听,你情我愿的事情,如果你女儿自己不同意,我儿子还能强迫她不成?16岁生孩子说出去可不好听,我劝你们自己想清楚!”
想清楚什么?杨桂芝呆呆地摸了摸自己早就隆起的肚子,她好像还没办法接受自己的身体里突然有了另一个生命的事实。
“诚华,你也希望我打掉吗?”
董诚华静静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这一刻杨桂芝才发现,原来他看着她的眼神可以那么冷。
争执不下,董家只愿意出3万,但杨桂芝的父母要的是自己的女儿和他们儿子结婚。
时间一拖再拖,从6个多月拖到了7个多月的孕晚期,杨桂芝失去了最后的机会。
杨氏夫妻当然不可能就此善罢甘休,他们扬言要把这件事发给新闻媒体,于是董家又多给了五万封口费,加起来一共八万块,这八万块竟然真的买得杨氏夫妻放弃了自己的女儿。
杨桂芝生下孩子后,董家没有人去医院看过她,更别提董诚华,他就像死了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
孩子满月后,杨桂芝的父母带着他们的儿子留在了首都,她自己却带着孩子逃回了老家。
又回来了,这个被高不见顶的大山围起来的地方,襁褓中的孩子睡得香甜,杨桂芝用脸贴住她的额头,或许,她根本就没有走出去过。
“你是不是无法理解杨桂芝为什么要带孩子回去?”陈白筝冷笑一声,她打开微信翻出了几张聊天截屏,“因为董家不止威胁她,还找人去她的住处骚扰她,而她的父母也不站在她这边,偌大的首都,没有半点能供她和孩子安全容身的地方。”
楼万书将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肩膀耸动,她呜咽道:“……她在哪?我可以见见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