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双手伸出来，骨节分明，径自捡起地上的筷子。

顺着这双手望上去，恰巧对上了萧连楚的眼睛。

“不小心碰掉了。”

少年举起手中的筷子示意，露出一个自以为人畜无害的笑容，身旁的侍者连忙拿了双新筷子给他。

目光落在他的那颗虎牙上，沈云意面无表情移开了视线。

皱紧的眉头慢慢地松开，取而代之的是唇角略带嘲讽的笑容。

宋蕙文往椅背上靠了靠，看着前面的少女，心里稍微轻松了些。

以为睹物思人这一招便能让老爷对她心生怜爱吗？

是她高看了这丫头了，以为她能有什么手段，结果就这点道行，不过尔尔。

转了转手里的念珠，女人发出一道轻轻的叹息。

毕竟没人比她更清楚，沈行慎有多冷血虚伪啊。

第三道菜从味道上来说无功无过，江南糕点并非云州城人所钟爱的口味，之所以选定这道菜，只不过是想在沈父心里掀起一点小小的波澜罢了。

但最后一道菜，却是下足了功夫。

只见一名青衣侍女端着菜缓缓入内。

“咦。”

座中离得最近的宾客发出了惊疑声，为了瞧个仔细甚至伸长了脖子看。

因为第三道菜只是一道寻常糕点，众人本以为沈二小姐江郎才尽，想来第四道菜也翻不出什么花来，兴致并不算高，这会儿却被他奇怪的举止吊起了胃口，视线转移到最后一道菜上。

看清菜式后纷纷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巴。

坐在后面的被挡住了视野，索性整个人站起来看，而凡是看到菜品模样过后无一不是愣在原地，张着嘴巴，宛若痴呆了的样子。

后面的宾客站起来也看不到是个什么菜，又见前面的人一副神不守舍的模样，吊足了胃口，费劲从前面重重叠叠的脑袋间寻找缝隙，只为窥得是怎样的佳肴，还未入口便令人瞠目结舌。

沈雨眠坐在离入口处最远的位置，本来还抱着对沈云意不屑的心态，一看周围人的反应，心里也按捺不住想瞧一瞧是道什么菜，面上却不显。

千盼万盼始出来。

最后一道菜摆在了圆桌上，供所有人欣赏。

整道菜以青秞长方形浅盘盛放，摹仿山野幽谷之形貌，汤色澄净透明，如同一汪春水微微荡漾。

一座微型山峦矗立其中，奇峰怪石可看一二，通体翠绿，层层叠叠，细看方知原来是一块去皮冬瓜肉雕琢而成。

山间还有几朵花卉点缀，含苞待放，娇艳欲滴，山下小舟恍若微动。

如此美妙的景致令人心驰神往。

不知不觉，所有人的嘴巴都闭不上了。

大家呆呆地看着这盘菜。

而最令他们惊讶的还不是眼前的山水图。

众人的目光都聚焦于山上的一座亭子内，两个面人对坐，一个陶醉于手里的古琴，另一个手执竹萧侧耳倾听，两人双目相对，眼中似乎有笑意、有知足，百转千回的心思皆藏在这相对无言中。

两个面人……眉目传神？

“妖怪啊妖怪啊！”

不知是谁突然开始大声吼叫，打破了宴厅内的寂静。

众人也才回过神来，却没人望向声音的源头，都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奇景。

这真的只是一道菜吗？栩栩如生，甚至能看出眼中的情谊，不是妖怪是什么？

见方才那人突然的吼叫声扰乱了大家的思绪，让众人的想法往诡异的方向跑偏了，沈云意皱了皱眉，正准备开口解释，却听见一道清朗的声音。

“这般巧夺天工的手艺，应该被称为神仙才对。”

萧连楚一脸散漫不经，随口说道。

宾客知晓他的背景，见他都这样说了，也就无人再置喙什么。

最先回过神来的几个人已经开始搜肠刮肚，用尽毕生所学来表达这道菜给他们带来的震撼。

饶是见多识广如宋蕙文，此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出身于钟鸣鼎食之家，宴席上酌金馔玉见得多了，也看过一些附庸风雅的文人以山水造景，拼几叠小菜，权当席间点缀。

却从未见过布局如此完整、景物雕琢以假乱真的菜式。

面对众人的震惊拜服，沈云意掐了掐掌心，才能按耐心底的激动。

少女立于众人之中，缓缓开口，声音沉稳。

“最后一道菜，高山流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