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也不必慌张,这时候的侯爷于她而言,不过是陌生人罢了。
只是不知,为何他会出现于此?
前世他应该从未到过云州城。
叶昕怡察觉到空气中的暗流涌动,瞟了一眼离去的男人,忍不住问道:“你认识?”
“一位故人而已。”
见她不想多说,叶昕怡也就没有再多问。
深深地看向那道背影,最后一眼。
沈云意扭头,顺着人流往前走。
她不要回头。
层层金织纱幔被侍女束起,收拢放在挂钩中。
屋内,紫金香炉上悠然飘着几道白气,香炉内是太医特意调制的安神香,稳定心神,清醒心智。
这香他从孩童时便开始闻,每每闻到,便觉得心神一片清凉。可这一次,却好像对他完全失效。
睁开疲惫的双眼,他带着一丝探究看向跪在脚边的男人。
虽已自愿受罚,可他的眼中仍旧带着明晃晃的桀骜不驯。
每一根汗毛都在叫嚣着他不服。
这个一身反骨的男人,便是挑起流民之乱后全身而退的刀疤男。
他本名江洋,的确是劫匪出身,干这行多久就吃了多少年牢饭。前几个月才从牢里出来,还没来得及又干上一票续费,便被一群带刀侍卫用黑布蒙了眼睛,架着坐上一辆马车,他从来没见过这么豪华的马车。
寡不敌众,他决定先按兵不动。
便被带到眼前这个男人面前。
他们叫他侯爷。
他让自己跟着他干。
管吃管住,还有工钱,也没派什么让他去刀尖上舔血的活。
他便暂时在侯爷手底下安顿了下来,只是他的血液里也许流动着名为暴力的东西,总是忍不住小事化大,大事闹得更大。
每每这个时候,侯爷便会用异样的目光看着他,像是在看一把不太趁手的好剑。
就像现在这样。
“出去吧。”
在良久的寂静过后,侯爷动了动嘴唇,复又闭上眼睛。
这算什么?
虽然得到了赦免,江洋还是不满,他本来就是按照侯爷给的指令做事,带领流民发起动乱,他完成得很出色。
眼下这种施舍似的开恩,他才不要。
“老子又没做错。”
在他睁眼的那一刹那,江洋真切地捕捉到他眼里闪过的一丝寒光。
至少在那一刻,侯爷真的想他死。
“我说挑动流民情绪,却也强调了不得滥杀无辜,可你做了什么?”
而且,付出如此惨痛的代价却并没有达到他想要的目的。
流民之乱,便错在滥杀无辜,官府镇压有理,各打五十板,便无法把私吞赈灾银粮的背后主使人引出来。
被面前的男人用质疑的目光直视,江洋难得感到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
的确,那天死的人里面有不少无辜之人。
“打仗哪里有不流血的嘛。”
“本侯何时叫你打仗了?这是上战场吗?”
江洋仍旧梗着脖子,可声音已经弱了不少,嘴里嘟嘟囔囔道:“你都晓得是哪个私吞的赈灾粮,带起人去他老屋把他揪出来噻。”
侯爷没有理他,继续列举他的罪状:“这是其一,其二——”
眼前的男人倏地看过来,眼里的杀气锐不可当,江洋仿佛看见一把剑直逼他的眉心。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许动沈家。”
江洋结结巴巴道:“不是,老子又没动,那老子又不可能跟兄弟伙些说不准动沈家,用啥子理由嘛!怪不怪嘛!”
侯爷似乎忍无可忍,负手站起身。
“她现在了无音讯,所以你才能活到现在,可若哪天真有人找到她的尸首,那你也不用活了。”
江洋听得一头雾水。脑海里把几个关键词串联了一下。
沈家,她,了无音讯。
江洋用他不太灵光的脑子思考了一下,试探着开口:“你是说沈家那位二小姐?”
侯爷没说话,但江洋敏锐地捕捉他微颤的眼睫。
“你早说嘛,她没死。”
江洋第一次在这张死人脸上捕捉到类似失控的情绪。
他咽了口唾沫,道:“那天天亮了我看到她躲在人群外面,装成流民,人肯定没事,在喘气,不是鬼。”
“后来呢?”
“后来,那几个当官的过来了,我不得赶紧跑了。”
在听到她还活着的那一刻,胸口徘徊了几日的郁气终于慢慢散去,男人往后一座,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不知是不是安神香终于起效,他的心境慢慢清明,终于可以冷静下来仔细理清这几日的如同一团乱麻的思绪。
脑海里忽然闪过今日在城门外的偶然一瞥。
……装成流民。
江洋正准备告退,却见方才被他几句话顺了毛的男人骤然站起身往外走去。
“侯爷您这是?”
“接夫人回家。”
江洋站在身后挠了挠后脑勺。
他待在侯府也有些时日了,自以为也跟弟兄们混熟了。
没想到侯爷成亲了这么大的事情也没人告诉他。
太不够义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