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市长街灯火连缀,一道飞虹长桥横跨河面,将集市与摘星楼隔开。春水涨了半蒿,街边的灯笼映在波心,晃晃悠悠铺成一片碎金。
游园踏夜的人摩肩接踵,河面上飘着从上游摘星楼放下的花灯,一盏盏顺着水流往下漂,被风一吹,走得比往日快些。
谢清辞随着人流慢慢前行,心里倒也觉得新鲜。他本打算回府中旧仓翻些旧物,谁知半路撞上她,竟顺着她的意思拐来了夜市。
上回这般随心所欲,还是年少时抱着些不切实际念想的时候,如今想来,倒也不是每一次随性都没有好结果,如今这般,似乎也不赖。
街边多是卖零碎饰品的摊子,阮析只觉得自己眼睛不够用,走着走着忽然顿住脚步,俯身拿起摊面上一条银项链。
链子是精巧的绞丝银,坠子是朵小的缠枝海棠,花瓣刻得张扬随意,摸上去带着微凉的糙意。
像极了母亲从前留给她的那一条。
她指尖摩挲了片刻,又轻轻放下,带着点难以言喻的失落,继续往前走。
谢清辞目光扫过那朵银海棠,顿了顿,也跟着挪了脚步。
越往桥边走,人越密,肩挨着肩,脚挤着脚。谢清辞不着痕迹地往她身边靠了靠,替她挡开那些冲撞的人流。
初夏暑气渐显,人身上的衣服都薄,阮析又是个爱热闹的,东看看西瞧瞧,走路也不太看,走着走着整个人都快贴到他胳膊上。
她怀中若隐若现的香倏地笼罩住了谢清辞,和梦里难得的香甜一样。
谢清辞莫名不自在起来,不着痕迹地抬手虚掩了下鼻子,别过脸去,佯作打了个喷嚏。
阮析转头关心到:“您怎么了,可是人太多气闷?不然您站里边些,靠栏杆近点。”
他们正走在桥中央,阮析磨磨蹭蹭地走了许久,实在是上游不断漂流而下的河灯太过于壮观,星星点点地从桥下过,让人挪不开眼。
她自己也觉得耽误了人家,便一股脑地往外蹦关心的话。
好在如今披着另一张皮,他也认不出来。
谢清辞果然没接话,只淡淡“嗯”了声。
正说着,上游忽然爆发出一片欢呼。
先是丝竹琴瑟声袅袅飘来,伴着软悠悠的歌声,顺着河风落满桥面,一座壮丽的花船缓缓而下。
桥上的人立刻往那边挤,都想看看那花船。
阮析站在桥边,人流猛地涌过来,她脚下一滑险些栽出去,腰间忽然伸来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腰带。熟悉的冷香裹过来,她知道是谢清辞。
这人,嘴硬心软。
“快看快看!摘星楼新来的头牌苏娘子今日游河了!”
“怎么还蒙着面纱啊?”
“那可不!想看她面纱下的真容,你知道要多少银子?”
话音刚落,一阵河风吹来,恰好微微掀起了苏娘子的面纱一角,露出半张明艳的脸。岸上瞬间沸腾起来,人往这边挤得更凶了。
船上的人见气氛够了,便开始向岸上撒糖果,五颜六色的糖块仙女散花似的落下。
岸边的汉子和围观的小孩都疯了,纷纷踮脚伸手去抢。
谢清辞在人潮里带着几分不耐,目光扫过那艘渐渐逼近的花船,看清船上的人影的瞬间,眉峰一蹙。
没想到偶然出来一回,竟还有意外收获。
花船越驶越近,眼看就要到桥洞。他下意识地去抓身边人的胳膊,“船来了,往边上站。”
没人应,他一把抓了个空。
低头一看,方才还在身边一直蹦跶的小萝卜头,不知何时没了踪影。
谢清辞面色一沉,扒开身前拥挤的人群,抬着下巴往远处望,“阮析!”
人声嘈杂,没人答应。
花船钻过了桥洞,人群开始跟着朝桥那头涌,有欢呼的,有愤怒地嚷嚷“别挤了”的,还有源源不断从桥下凑上来的,一波一波像吞噬的潮水。
谢清辞被人撞了好几下,心头的火蹭蹭往上冒,简直七窍生烟。
事实证明,只要谢清辞生出些轻松的念头,麻烦就会立刻找上门。
他艰难地在人潮中站定,被挤出一脑门汗,方才那点闲散的心情荡然无存。
摊上这么个不省心的王妃,真的不知道要少活几年。
谢清辞心里愤愤地想,要演戏扮人也就罢了,偏选这么个人挤人的地方,能不出事才怪。
就在这时,下游岸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哭喊:“救命啊!有人掉水里去了!”
谢清辞心头一震,下意识朝那边看过去。
桥上的人群瞬间慌乱了小半。
“我的娘啊,怎么真的掉下去了!”
“船上的!快下来救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