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一旁的朱令仪毫不避讳地抬头看着这位外戚，脑子呢？

大明开国百年，还能有无主田地？把皇帝当傻子忽悠？

外头又是水旱又是蝗的，就公然把土地往自己口袋里塞，是不是太肆无忌惮贪得无厌了？

朱令仪都知道的事，朱见深这个皇帝只会更明白，瞬间脸上的喜意就淡了。

“何来无主之地？”

周寿并非什么聪明人，竟被问得语塞，只支吾道，“就是底下人来报……”

“有多少地？”朱见深已深深皱起眉。

“几、几千顷。”周寿眼里有心虚也有热切的讨好。

“舅舅的俸银不够花？”

朱见深自觉不是刻薄亲人的，元年时就给了大舅舅几百顷地，如今竟索要千顷。

周寿还没想好措辞，周太后已经不悦，“那点地当什么！”

“你父亲在时会昌侯家多少产业何等风光？都是皇帝的舅家，我好歹十月怀胎生了你，你这样刻薄舅家，是觉得我没亲自养大你？”

朱令仪清晰可见，她爹听到这话就表情变了，周太后却像光线不好看不见一样，径直忽略，依旧咄咄逼人。

“周家人口多，日子过得紧，你帮衬一把怎么了？外戚的体面就不是皇家体面了？人家做外家家里千顷万顷的地，怎么到你这里推三阻四的？我怎么就有你这样的儿子哟……”

“娘、娘切莫如此。”朱见深语气放软，“我、我答应。”

朱令仪忍不住握住父亲的手，嗯，果然有些湿，原生家庭的痛明朝也无可避免啊~

感受到女儿的动作，朱见深忍不住把孩子抱到怀里，似乎是在寻求安慰，周寿这时候总算对上朱令仪的视线，下意识就开了口。

“外甥你这膝下还是太单薄了。”

周太后仿佛听到天音，立即附和，“瞧瞧！不是我一人这样想，你都登基三四年了，就这么一个姐儿，谁能放心？有空多见一见当年的妃嫔，好歹叫我见到孙子！”

好哇！朱令仪眼皮耷拉下来，掩盖想刀人的眼神，什么鸿门宴呐！她爹娘各担一半炮火是吧？

“祖母不喜欢女孩？那祖母也是女孩怎么办？”顶着天真无邪的表情，朱令仪直接开火。

周太后一口气噎在嗓子里，掐住桌案。

“这孩子！贵妃，你真该好好教导！”

万贵妃十分熟练，准备出来请罪，朱见深抢在她前头，语气平淡。

“童言无忌。”

和不到两岁的孩子计较什么？

这话说得刁钻，却也有趣，令人忍不住莞尔，朱见深方才心里那点烦闷，都在女儿的维护下消失无踪了。

母亲自然要孝敬，但儿女也需他爱护。

“皇帝！”周太后加重语气谴责，场面又一次僵硬。

周寿最先调整过来，从身上摸了件雕鹿的青玉，递给朱令仪。

“第一次见，舅爷送件东西玩。”

朱令仪看了一眼，没接，扭头看她爹，“我有玉。”

这辈子要么不佩玉，戴的话她一定选龙佩啊！再多再名贵也比不上那一件。

朱见深露出浅笑，不以为意放回桌案，“舅舅收回去，自家拿着玩。”

————

周太后的宴会结束，朱令仪一手爹一手娘被牵着往外走，心情正好，忽然注意到另一处黯淡的灯火。

“那边是？”

同在一宫，周太后不像那么吝啬的。

帝妃二人交换了眼神，都有些沉默。

“是钱娘娘的住处，就是，令仪的另一个祖母。”

朱令仪这才知道，原来钱太后和周太后都住在仁寿宫。

“这个祖母不过节吗？”

孩童的疑问让两个大人脸上做烧，为作表率，只好临时去给钱太后问安。

钱太后虽眼睛不好，心却明镜一般，知道是谁要来看她，便独独拉着朱令仪，将手上的戒指放到她手心。

“难为你这孩子惦记我，要是不嫌弃就拿去玩，只当我这老婆子一分念想。”

“钱娘娘——”

金底的戒指并不算稀罕，可朱见深记得这是他父亲复位后为其置办的，对钱太后意义不同。

“好了，我这老婆子还戴这些做什么？深儿你替我记着，将来我走后，东西都给令仪。”

钱太后身体不怎么好，说这话并不算突兀，旁人都不知道说什么。

只是等周太后知道他们看望钱太后，不高兴得更为明显，在妃嫔问安时又是一顿催生。

妃嫔怎么想朱令仪不知道，她看见的是父母关系更近了，乾清宫的琴音飘得越发频繁。

也许，明年就会有同父同母的弟弟妹妹出生？

虽然历史上万贵妃只剩了一个早夭的儿子，但万一呢？都有她这个变数了，也不差另一个……

“不一样的。”她试图劝自己。

不是所有的父母都一心生儿子，把其他孩子当血包养，朱令仪你已经换了父母，要往前看。

理智而言，万贵妃还能有孩子不是坏事，如果给她添个弟弟，只要活着就是未来的太子，她们母女稳了，要是个妹妹……

也好。

她喜欢妹妹，一定能和妹妹一起包揽皇帝爹的宠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