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星娅知道,他昨天白天一直在屋里晃来晃去地等她,也没有休息好。
恶魔抬着因为困意更显阴沉的黑眼睛,有些疑惑:“为什么今天你那么早就过来了?”
以往星娅只会在黄昏时间来看望囚犯,顺便送上他的晚餐。
星娅认真地笑起来:“因为担心今天就要和希尔告别,害怕再也见不到你,所以想来多看看你。”
恶魔的黑瞳孔呆滞了一瞬,很快又别开眼,含糊地嘀咕道:“少说欺骗恶魔的话。”
星娅走到桌边,恶魔仍然趴在桌上,黑发从左右散开,指甲大小的恶魔角此刻在他头顶十分显眼。
它在恶魔的头顶泛着莹亮的光泽,像被孩童精心藏匿起来的糖果。
星娅在恶魔未知的情况下微笑地观赏着他的恶魔角,轻声问道:“希尔觉得,他们会来接你吗?”
星娅明确知道,恶魔不安了一个晚上,他嘀咕了许多咒骂恶魔同类的话,还多次烦躁地揉乱自己的头发。
但面对她的询问,希尔面无表情地轻哼一声,毫不犹豫地回答:“会。”
星娅露出疑惑:“希尔那么有信心?”
希尔平抬着的目光没有温度:“我是如今恶魔群里最强大的存在,失去了我,他们也失去了庇护,只要他们不蠢,他们应该明白怎样选择。”
他自信的不是同族对自己的友爱,而是自己的实力。
星娅看到希尔无意识地用指尖戳着桌面,冷声重复:“只要他们不蠢。”
他对同族也仅有这样的奢求了。
“好。”星娅听不出情绪地轻声笑起来,“希尔想到偏门等吗?那里可以第一时间知道结果。”
听到这话,恶魔警惕地从桌上仰起黑眼睛:“你不怕我趁机逃跑?”
星娅如实道:“那里也有把守的士兵。”
黑眼睛一下黯淡了不少,恶魔咬起牙不满地嘀咕:“我就知道。”
星娅对恶魔俯身,笑声微微吹动了他额前的发丝:“那希尔想去吗?”
“去。”他毫不犹豫,对星娅扯了扯脖子上的颈环,语气凶得像威胁,“离开前把这个给我解开。”
星娅声音从容地回应:“别着急,等接你的恶魔来了我会给你解开的。偏门在院子出去左转,需要我给你带路吗?”
“不用。”希尔也不隐瞒,矜傲地看了星娅一眼,“混进城堡的第一天我就把这里摸清了。”
他迫不及待,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踏出了屋子,院子外的士兵得到星娅的授意,自觉地跟在了他的脚步后。
希尔离开后,星娅独自待在木屋里,从怀里拿出一封皱巴巴的不成样的书信。
这是恶魔们连夜用信鸽送到城堡的回信,星娅一大早就拿到了它,也早就看过了信里的内容。
恶魔们把星娅的来信当作陷阱或是挑衅,对星娅找到他们栖息地的事情非常惶恐,比起接希尔回去,他们更担心自己会不会有危险。
[希尔是自己要抓公主的,他自己犯的错和我们没有关系,你抓了他,就不能再抓我们了。]
星娅安静地翻看完信件,又安静地收了回去。
所以,哪怕希尔再自信,再矜傲,星娅明确知道,今天不会有任何恶魔会来接走他。
……
星娅对赌约的结果明确之后,提前让人准备好了希尔的行囊。
星娅忙碌着行程安排的事情,徬晚时,士兵们告诉她,希尔固执地在偏门等待了一天。
夜色漆黑得不见五指时,他还没有挪步。
深夜,星娅独自前往了偏门,安静地遣散了看守的士兵,将视线转向守在门口的恶魔。
他背对着她坐在石头上,头发和上衣都被夜风吹得鼓动起来,手中捏着从地面拔的杂草,身上带着失去了方向的茫然。
他听到了她的动静,声音带着挤在喉咙口的沙哑:“不许问。”
星娅没有听从他的命令,她安静地走到他身后,却纵容地没有去探究他的神情:“还要等吗,希尔?”
希尔的背影僵硬了一瞬,他甩着手里的杂草,发出一声若无其事的轻哼:“愚蠢的恶魔们,他们白长了一对翅膀吗,怎么走得那么慢?”
星娅温和地附和:“他们确实没有希尔聪明。”
恶魔顿了顿,随后发出一声很低的“嗯”。
话里带着些沙哑,好像夜风吹过杂草的动静,但星娅清楚,那是恶魔掩饰的哽咽。
那是恶魔在把自己变得无所不能后,又一次被抛弃的委屈。
他不肯转头,不肯泄露自己的脆弱,但他的难过还是暴露在星娅的耳里。
他今夜不是那个嚣张的无所不能的恶魔,那道在最高的枝头留下的呜咽声,在今夜仍有回音。
星娅温和地没有试图去探究恶魔的眼泪,她的包容也留在夜风里,她轻声询问:“希尔今晚需要一个拥抱吗?“
恶魔向来对公主的拥抱避如蛇蝎,但这一次他没有立刻拒绝。
“不许看我。”他像威胁一般凶狠地摆出自己的要求,又颓丧地垂着头,“快点……”
那声催促像破罐破摔,又像可怜地对星娅张开的双臂。
星娅什么也没问,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被黑夜所抛弃的恶魔,手臂温和地圈住失落的灵魂。
恶魔以坐姿被她拥入怀中,凌乱的黑发柔软地抵着她的下巴。
他像木头一样一动不动,又像玩偶蜷缩在人类的怀抱之中。
当晚,月色安静,恶魔隐忍的哭泣声藏在夜风里,也藏在颤抖的发丝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