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厌看他半晌,慢吞吞道:“你的意思是我害了他?万一他现在正躺某个地方睡大觉,抑或是不小心闯进霞谷,被妖兽抓去了呢。”
卢欢:“你真是——”他对秋厌的名声早有耳闻,虽没正面交锋过,但被这人似笑非笑的目光盯着,他莫名有些发怵,将未出口的几个不好听的字眼咽下去,指着她道,“冥顽不灵!不见阎王不落泪!”
“拿开,”秋厌周身气压骤然降低,腕间藤蔓已探出了头,“我最讨厌别人拿手指我。”
气氛剑拔弩张,这时,一双手伸出来拉住卢欢,将二人距离稍稍分开些许。秋厌这才注意到,卢欢身旁站了个同穿着红衣弟子服的男修,眉目清朗,神清骨秀,衬得卢欢像颗煤球精。
秋厌没动:“大师兄。”
偃振玉看着她,眉心微蹙,“师妹,同门之间,勿要动手伤了和气。”
偃振玉是掌门座下弟子,秋厌同他没什么往来,只听闻此人温和没架子,办事妥帖修为又高,似乎颇得掌门青眼,已是大家心中默认的下一任掌门人选。秋厌不想同他交手闹出大动静,但也不想同卢欢“退一步海阔天空”,便任由藤蔓爬上肩头对卢欢虎视眈眈,说话的语气却带笑:“师兄看清楚了,我路过此处,可什么都没做。是这位……上来就说我害人,到底是谁伤了和气?”
有大师兄在旁,卢欢明显有了底气,他喊道:“你脸皮怎么这么厚呢?”然而偃振玉闻言将他扯到一边,力气之大卢欢不由倒吸一口凉气。他郁闷地揉了揉手腕,抬眼却对上大师兄含警告之意的目光,不由一怔。
偃振玉:“师妹,勿要一错再错。”
秋厌:“我没错。朋友丢了自己去找长老贴寻人启事,我没空陪闲人掰扯。”
语毕,秋厌瞟一眼前方已经远去的橙衣人群,耐心告罄,纵剑而起,头也不回地朝前门去。
卢欢在原地气得跳脚,“这是你说的!你给我等着!”见偃振玉按着眉心颇为头疼的样子,他语气不忿,“师兄,我都跟你说了此人桀骜难驯,我给过她机会!”
*
白日高悬,流云成锦,碧海扶桑大门前,诸位掌门长老垂襟肃立。
他们身后弟子万千,一眼望去尽是五颜六色的弟子服。由于都想挤到前方观摩,各大门派弟子门生被迫走散,混在人堆里,惟余几面绣着宗门代表物的旌旗,在旗手的坚持下摇摇欲坠。
秋厌不知踩了多少人的脚才堪堪挤到前排。秋弃言原本还小心张望着,眼尖看到只从人群中冒出来的脑袋,她一伸手,把人拉了出来。
秋弃言:“叫你去请柴先生,柴先生都到了,你怎的还在后头?”
秋厌含糊道:“有东西落下了,回了趟别院。”
秋弃言怀疑地看她一眼,还欲说些什么,忽听天边传来一声悠悠凤鸣。在场所有人立即噤声,目光灼灼,齐齐落在了雾气后那只巨型云朵上。
云朵通身显现淡粉色,其下坠着层层裙裾般的触手,缓慢地朝外推动着。一叶横霄舟出现在云朵边缘,流雾倾泻而下,如瀑布般,将它送下,“扑通”“扑通”,一只只舟浮在了碧海上方。
直到缀有三足金乌的白色旗子从船上缓缓升起,衡天派掌门自舟中走出,众人才忽然记起自己会呼吸似的,猛吸一口气,再度喧哗起来。
“不愧是衡天派,真气派!”
“神君呢?怎么是姬掌门先出来了?”
“慌什么,不是还有三个洲没来嘛。”
“可这云不是长洲青丘的咤妖么?怎么不见他们人?”
十三派已齐十派,还剩下长洲青丘、流洲阿着阁、凤麟洲神农宗迟迟不肯现身,就连寻常和衡天派一同出场的神君也没见人影,不免惹人疑惑。
“说来也奇,这衡天派,怎么肯先于他洲出场啦?”
“神君长居玄黄陆,没道理不和他们一起来呀。”
周遭人声鼎沸,热闹非凡。秋厌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忽然,人群中传来一声惊呼,有人小声道,“无净剑君出来了。”后有声音紧接着,“真帅呀!”
秋厌面无表情,冷冷朝前方斜去一眼。
姬掌门身侧,越枕微负剑而立,气质湛然,渊渟岳峙。就算是衡天派那身古板的纯白长半臂衫,都被他衬成了鸿衣羽裳。
生得一副神仙骨、玉净颜也就罢了,偏偏此人生为名门世胄,还使得一套天下无双的剑法。无论何人见了他,必先感叹一句“完美仙君”,但紧接着,必然会扼腕叹息“可惜生来眼盲,只能以白纱覆眼”。
秋厌目光在他覆眼白纱处停顿一瞬,随即往上,绕着他用玉冠束得端正的头发转一圈,极不明显地翻了个白眼,“万年不变一个发型,谁知道他洗不洗头。”
声音不大,秋弃言被逗笑了,“衡天派直系弟子不都是如此装扮么?你怎的偏偏就看不惯越枕微?”
“他长得太高,碍眼。”秋厌随口道。
也不知道那越枕微是不是长了顺风耳,她话音刚落,她便看到他的头往这边偏了偏,但很快就又转回去。
秋厌恶劣地想:他最好是听到,然后主动找事,这样她便能正大光明将他就地正法。
不能和人打架,她就在脑中想象把人丢进碧海的画面。如此重复几十遍后,秋厌心情舒畅许多,迎着海风,望着清粼粼的海水,她甚至愿意短暂忆起,自己第一次和越枕微见面,也就是结仇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