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厌感受着师父的元气在玉骨内游走。那两道鞭痕明明方才还可以忍耐,现在却忽然痛意翻涌,让她心底也泛起酸楚之气,竟生发出了丝委屈。她不敢去看秋弃言脸上的表情,也怕自己哭出来,干脆咬唇闭上了眼。
掌门提醒道:“秋长老来了。”
“……岩谨在霞谷里。”秋厌倏然出声,在场众人皆是一愣。
元长老:“霞谷早已派人搜过,并无岩谨踪迹。”
“搜错了。”秋厌声音极轻,说出口的话却有如山中洪流,叫人骇然,“我把他藏在了吞风兽肚子里,吞风兽跑了,所以我不知道现在他在哪。”
秋厌感到师父的手僵硬一瞬,殿内一时间没人说话,秋厌甚至能听到元气流动的沙沙声。
半晌,一条墨绿色镯子圈上秋厌手腕,掌门宣布了对她的处罚:
“秋厌,残害同门,冲撞师长,念其及时认错,情节较轻,现削其监场资格,封禁一阶修为,以示惩戒。”
“徒弟失仪闯祸,足见师长训导不周。秋弃言,你身为师父,教徒无方,难辞其咎,念及你大会主持身份,此事暂且记下,择日再罚。”
*
是夜,丹枫小院。
“师父,我不痛了。”秋厌双手交叠趴在榻上,下巴枕着手背,闷声道。
见秋弃言没答,她试着扭头,“师父,你生气了么?”
“转过去,”秋弃言绷着脸,掐她的胳膊,“就这样躺着睡一夜,别碰伤口,几日就好了。”
秋厌不依不挠:“师父,我错了。”
秋弃言睨她:“错在哪?”
秋厌:“不该一时冲动。”
老实说,今日师父来殿内时,秋厌十分后悔,不是后悔捉弄了岩谨,到现在她仍旧觉得只要人没死,这些遭遇都无关痛痒,都是岩谨活该。她只是后悔自己太冲动,被一时愤怒冲昏了头脑。就算是等他参加完朝元会再另寻法子出恶气又怎样呢?她等不了这几天么?岩谨又不会退出门派逃走。回来的路上她一直在谴责自己,她不在乎自己被罚,可她从不想连累师父。
原本还想协助师父顺利办完朝元会,现在倒好,反而是她给师父添了麻烦。
秋弃言叹气:“你还是不明白。”
对这个徒弟,她向来都是极尽宠爱。秋厌对同门做的那些事,她并非不知道,但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因念着,从前秋厌流浪时吃了太多苦,不忍再让她受委屈了。
她并非没试过对她严厉一点,可每次看到秋厌,她就仿佛看到六岁的小乞丐用黝黑的眼睛盯着她,木讷、呆头呆脑、孤僻,盯得她心间一颤。现在的秋厌虽顽劣些,但好歹鲜活、真实,她珍重这份鲜活真实,欣赏她的勇敢不服输,但她懂得过刚易折的道理,她怕这份倔强拖累了秋厌。
于是,她轻声开口:“是不是我不去那里,你就犟着,一辈子都不说?”
秋厌把脸埋进软枕里:“……我说了的,是他们理解错了。”
秋弃言无奈地摇了摇头:“把岩谨关进吞风兽,是不想让他参加朝元会?”
秋厌:“嗯。”
秋弃言:“为什么?”
秋厌不作声了,秋弃言问道:“从小到大,你每次这样都是因为有人对你出言不逊。可岩谨这几年和你形同陌生人,你这样对他,是因为他说了我坏话?”
果然,秋厌动了动,露出一只眼睛看着她。
秋弃言叹气,无奈的同时心中也生出些许甜涩。
她这次直接被指为主持,众长老不满,弟子们多有微词,这些她都是知道的,但她向来不理会这些。
“秋厌,别人说什么,真的有那么重要么?”秋弃言颇有些苦口婆心,“这次你是听到了,万一下次他们在心底里骂呢?你也要把他们的心剖出来一个个听么?秋厌,说什么、怎么评价是旁人的事,不能因为他人恶言,就乱了自己分寸。方才在殿中卢欢同你说话时,你都拿这个道理堵他,为何到了我这儿,就又昏了头呢?”
秋厌闻言,又缩回了被子里。秋弃言见状,实在不知道要说什么好。
“睡吧。”最后,她挥手灭了灯,“吞风兽尸群的事我会跟着调查,岩谨命灯有专人看着,不会有事。掌门已从轻处罚,在找到岩谨之前,这镯子是不能取下来了,这几日你就在小院待着,好好养伤。”
黑夜静谧,秋厌闭着眼,顶着混乱的脑袋,捱了个通宵。
*
秋厌在小院休息了整整两日。
她打开院门迎接久违的阳光时,朝元会已经进行到了第四日。
戒律堂骨鞭的伤没那么容易痊愈,背部还在隐隐作痛,秋厌就跑到院子里,耐心地打了会儿太极。心情泰然,仿佛两日前的责罚根本未曾存在。
活动完筋骨,秋厌又开始无聊起来。她干脆坐在躺椅上,看着手上拷着的封元镯微微出神。
封元镯,顾名思义,封住元气,是各大门派惩罚弟子的重要手段。
戴上封元镯后也没法修炼,这么闲下来,她真觉得生活没什么意思。
就在她陷入空虚的幻想时,桌上的庙符响了。
一阵“嘀嘀当当”的奏乐后,庙符里弹出道富有热情的女声:
“——荧门陈昱请战碧海扶桑秋厌。”
陈昱?
秋厌看着庙符上方几个大字,心中疑惑:这是谁?
低头和封元镯对视半晌,她忽地笑了笑——这倒是让她想起来了,除了每日下午的围猎外,朝元会还有个论道较艺环节。
她正愁没气撒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