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一阵怪异情绪翻涌。其实,除去针锋相对的这层关系外,他们二人并不太熟悉,枕着他的衣物睡了一觉,秋厌感觉自己像是擅自闯进了别人寝屋里,浑身不自在,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她起身将道袍三两下团成一团,走到溪边越枕微身旁,坐在了离他三尺远的地方。
她将外衣扔过去,道:“……谢了。”顿了顿,她又补充,“不过,我受伤也是因为回去救你,你这样是应该的。”
越枕微接住道袍,放在一边,并未穿上。秋厌看得眉头一蹙:这么嫌弃干嘛?她身上很脏么?
这样想着,她低头看了眼被血渍泥巴污得看不清本来模样的弟子服,却发现肩膀上被马腹抓出来的血洞已被简单包扎过了,用的好像还是……从那件外袍上撕下来的。
好吧,怪不得舍得将外袍给她做垫子,原来是不要的。
秋厌更不爽了。
越枕微并未察觉秋厌河豚般膨胀起来的情绪,他不动声色又往旁边挪了半尺,手上拭剑动作停住,闻言欲言又止一番,将要开口时,却被秋厌制止。
她道:“打住啊。我并不想知道你跑去险域干什么,也不想知道你为什么拿剑捅自己,这些都和我无关,我也会当作没看到。不过作为交易,你也当从没见过我,昨夜什么都没发生。”
越枕微没说话,秋厌当他是默认。
“但是,我觉得你有必要跟我解释一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秋厌说这些话时,一直在观察着越枕微的一举一动,后者还剑入鞘,将剑放在膝上,脸上没什么表情。
当瞎子也有当瞎子的好处,秋厌真是半点都看不出此人在想什么。
她不是没怀疑过越枕微,但是怀疑他什么呢?和妖兽勾结残害弟子?故意跑到险域里抢高阶凶兽?最后那只赤金色羽翼是他变出来的?俗话说知我者敌人也,秋厌和他打了这么多年,虽感情上始终偏向讨厌的那一方,但从事实上说,在为人处世方面,她确实挑不出越枕微的大错,因此很快就将前两个念头排除。
至于最后一个,那就更不可能了。且不言大妖早已绝迹,就按越家来说,作为玄黄陆乃至天下第二大族,族中长辈绝容不下一个有着大妖血脉的人。
所以,她实在是很好奇,她晕过去后究竟发生了什么。
寒夜已过,天边泛起鱼肚白。二人都没说话,秋厌用她那为数不多的耐心等待着。最后许是老天看不下去,怕他俩再次打起来,一阵微风吹来,捎走此间沉默。
“颙妖。”他平静开口。
“颙妖?”
秋厌从前在《妖兽通识》上看到过,颙妖者,人面四目鹰身,通身赤金,数量极其稀少,妖力高强,常居于深山峡谷。由于鲜少有人遇到过,且此妖有个爱尾随其它妖兽的习惯,行踪诡秘,至今没人知道,它到底性子温顺与否、攻击力如何。
现在细细想来,那些妖兽恐怕怕的并不是她,而是她身后那只颙妖。虽然不知道那妖为何莫名其妙将她扇晕,不过既然他和越枕微能活着出来,就说明此妖起码不吃人,只是脾气暴躁了点。秋厌在心中默默盘算着,回去,她便能在自己的妖兽观察手札上又添一笔了。
“所以你也是被颙妖打晕了?”
“嗯。”
“那我们怎么到这儿来的?”
“树后是陡坡。”
秋厌骇然,他俩竟是一路滚下来的!
这也太丢人了!
她忍不住嘟囔着:“这也太倒霉了……”
本是自言自语,没成想越枕微听到后回话,“并非。”
“确实‘并非’,这该怪你。”
“你身上有一物,”越枕微没理会她的怼言怼语,朝她侧过身子,神色肃然,“会激发妖兽血性。”
“我?!”秋厌惊得声音都快变调。
越枕微淡声道:“嗯。”
“我能有什么……”话说一半,秋厌忽然想起来什么,她默默伸手,将腰间那个小包拿了出来。
除了庙符外,她基本上不会把别的东西带在身上。而现在,她的庙符早就掉了,若说真有什么东西,那就只有先前和黑衣人打斗时,捡到的那个小玩意儿。
小包里只有个灰褐色丹药,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和寻常补身所服用的丹药一般。
秋厌将丹药捏在指尖,想拿给越枕微看,又想起他看不见,便悻悻收回手,疑惑道:“这个?”
越枕微:“可否借我一探?”
秋厌递给他,他接过时动作迟缓,微妙地避开了和秋厌手指的接触。
越枕微将丹药放在鼻子下轻轻嗅了嗅,随即眉头微蹙,转脸问秋厌:“此物从何得来?”
“捡的。”秋厌耸肩,“怪不得那些妖兽都来追我……不过你怎么知道?”
“……师门教过。”
“我怎么不知道天下还有人能教这种,只须一闻,便可猜出丹药功效的本事。”秋厌觉得他在说谎,下意识往他那处倾了倾身子,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
没想到越枕微察觉她动作,偏开头,微微倾斜身子,让他们之间始终保持着三尺有余的距离。
“你怎么那么矫情?又不是待字闺中等嫁人的姑娘,我也不是什么登徒子,有必要么?”秋厌眼中捉弄之意顷刻消失,她瞬间失去盘问此人的性质,颇感扫兴地将丹药抢回来,起身,“不说算了,搞得我只能靠你才能知道一样,交给炼丹堂,他们一样会给我结果。”
她瞥了眼越枕微,后者依旧面无表情,对她的话置若罔闻。秋厌“咻”地转身,故意将步子踏得极响,还暗暗用了点土篆,让坐在溪边的越枕微也跟着一颠一颠。
最后明明都走出去老远了,秋厌却还是觉得烦闷,于是转身,对远处端坐的剑君吹了声口哨:“无净剑君,务必养好伤。下次见面,我会赢你。”
*
秋厌打算先回丹枫小院沐浴换衣,刚走到门口,却见院门开着。
“师父!”
蓦然看到秋弃言身影,秋厌有些心虚。
霞谷结界是师父布下的,她用印记开启结界,师父自然也会有所感应。但秋弃言对她向来宽容,只要她上去撒个娇,秋弃言便会和从前无数次一样,原谅她。
然而她还没扑上去,秋弃言便朝她冷冷投来一眼,喝道:“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