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内的其他人早已没了踪影,程以瑶决定今天的事明天再烦恼。
晚上九点,地铁仍旧是挤得你来我往互不相让。程以瑶随着大流涌入车厢,又被不知道是谁的一个肘击怼进了犄角旮旯。
她艰难攀住了一个扶手,帽兜却被拽了起来,险些勒到了脖子。
租下的房子在远郊,她一面干站着对抗饥饿,一面打眼看着哪个空空了人,准备坐上去歇息歇息。
电动门缓慢打开,程以瑶双目炯炯地望着一个闪身出去的人空下一个座位,对方魁梧的体格子将涌进来的上车乘客又挤了出去,引来一片不满的嘟囔。
她屏着气收腿下坐,支撑已久的膝盖发出了抗议的警报声。
人流奔出地铁,程以瑶站在消散的人群后,又陷入到一阵茫然。
汽车轮胎的摩擦声,众人的脚步声、交谈声,甚至是树枝发出的窸窣声,似乎都在她的耳边跳跃。
路灯打下的光芒昏黄得刺眼,光芒照着每一个人每一个事物的轮廓,隐隐发虚。
她感到心悸。
像是一颗水珠落入大海的茫然,弱小的个体被裹挟着,没有抽身的权力。
面包房还没打烊,程以瑶站在玻璃窗前,身影倒映在上。
橱柜中的面包所剩无几,只有零星几个孤单立在角落。
她和这些落单的面包,有些相像。
程以瑶推开门,指着一个卖相不太好的巧克力蛋糕问道:“这个多少钱?”
初春时节,气温仍旧是低的。程以瑶捏着塑料袋,手指被冻得发红。
她走过重复的路,一点一点向着一个固定的所在挪去。
巷道中没了经过的人,周遭格外寂静。
弯月并不圆满,月光却是亮的。月光混着街灯,清冷中带了些说不出的昏色,将程以瑶的影子拉长,再压扁。拉长,再压扁。
她踩着轮回的黑影,像做着某种另类的追逐游戏。
脚边掠过了什么,程以瑶停下步子。
一个不大的蓝色球体卡在下水道口,泛着幽幽蓝光。
“哪个小孩玩弹力球丢这里了。”她正准备离开,那蓝色球体却调转了角度,伸出几只爪子来。
程以瑶眼睁睁看着它向着自己滚了起来。
过度肥胖却十分短小的爪子笨拙不堪,载着一个圆滚滚身体,就连滚动都是0.3倍速。
她看清了,这不是弹力球,这是一只章鱼。
小章鱼沾上了下水道口的污渍和沙土,瞪着两个黑黑眼珠。
不对吧,章鱼是四只爪子吗。
程以瑶泛起嘀咕来,她努力回忆着自己吃过的爆辣章鱼脚,又想不起来章鱼是几只爪子。
都进肚了谁知道是几只爪子啊!
程以瑶管它是不是章鱼,准备掉头离开。
巷道中驶过一辆汽车,擦着她的肩膀蹭了过去。
程以瑶回过头,小章鱼还在费力地向前爬。
它会被下一个车轮碾得稀碎,碾成一滩烂泥,最后滑进下水道。
它只是一个小章鱼而已。
程以瑶想说服自己,她又走出去几步,距离那个小小的蓝色已经很远。
剩下的路,再没迈出去步子。
她叹了一口气,快步走回去,蹲在了它的面前。
“你个小朋友,乌漆麻黑的,非要跑到这儿。”
她用拎蛋糕的塑料袋子捧起了小章鱼的身体,即便隔着一层塑料,手心仍然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这股凉意粘稠潮湿,顺着皮肤钻入身体,程以瑶不由蜷缩了手指。
这是在外面呆太久了,冻的?
小章鱼在嘎吱嘎吱响着的塑料袋里晃晃悠悠,它挪动着肥胖爪子,鼓闹鼓闹,凑近了距离它一袋之隔的巧克力蛋糕。
一双黑色豆眼紧瞅着包装盒内的东西,半晌没再换过位置。
程以瑶坐上电梯,挨兜摸着钥匙。一只手摸不到,又换成了两只手来摸。
小章鱼在塑料袋里颠簸着,四只胖爪卸了力气,掉了下去。
程以瑶开了门,将随身东西一股脑丢在桌上,冲到卫生间给小章鱼灌水。
刚才还能爬能跑的小东西倒栽葱掉在了袋子底下,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程以瑶怀疑,是因为没水,所以它快干死了。
从水龙头冲下的水柱打得袋子嚓嚓响,蓝色的圆球在水面上浮起,又被一阵水流冲到了底下。
细密气泡飘在面上,程以瑶赶忙关小了水流,道歉道:“不好意思,有点着急了。”
小章鱼在装满水的塑料袋中翻了个身,四只胖爪跟着转了一圈,沉了下去。
程以瑶大惊失色,还以为它不治而亡。
“章鱼要心肺呼吸吗?要按压吗?怎么按啊?哪儿是心脏啊?这东西有心脏吗?”
她一边念叨,一边伸出一只手,在水里扒拉它。
奈何越是扒拉越是跑得快,最后,她干脆找出个塑料盆,连水带章鱼一股脑倒了进去。
小章鱼顺着塑料袋口滑入盆中,打了个滚,伸起了一只肥爪。
程以瑶又在盆中接了点水,她看着小小章鱼在水中荡着爪子,忍不住戳了戳它。
“你倒是挺悠闲的。”
小章鱼的身体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滑腻。顺着爪子摸下去,指尖越发冰凉。
程以瑶愣神地戳着它,直到在它的小爪上留下了些痕迹。
小章鱼不满地抽回了那只爪,沿着水盆内壁向其他方向挪了距离。
程以瑶只好道歉:“对不起,实在是你这个触感太奇妙了。”
程以瑶站在卫生间左右瞧,总觉得没有它的容身之所。索性,她将塑料盆端出去,放在了折叠的小圆桌上,和刚买来的蛋糕放在了一起。
卖相不太好的巧克力蛋糕在她找钥匙的空档被颠了两下,不少奶油已经抹在了纸质包装上。
小章鱼像是闻到了熟悉味道,游着四只爪,扒在了塑料盆边缘。
程以瑶洗了把脸,换了个衣服,蛋糕被吃了一半。
她在原地发出尖叫一声,一个箭步冲上去劈手夺下了半截蛋糕,痛心疾首道:“我还没尝一口!”
罪魁祸首缩动着一只爪子,瞪着两个黑色豆眼盯着她,像是不明白程以瑶为什么发出了这么高亢的噪音。
蛋糕被触手戳得坑坑洼洼,表面一层奶油几乎被瓜分殆尽。
程以瑶尚且再来不及痛心,她抓起小章鱼倒悬着拍打,一边拍一边念叨:“完了!这下吃了巧克力了更要死了!你快吐!吐啊!不会是进胃里了吧!”
小章鱼被摇晃得颠三倒四,愣是没吐出一口。
“simi ! simi !快帮我查查章鱼能不能吃巧克力蛋糕!”
扔在床上的手机亮了起来。
“章鱼作为杂食性动物,其食物包括小鱼、贝类、甲壳类和其他无脊椎动物。这些食物中含有丰富的蛋白质……”
“好了好了好了,别念了,完蛋了。”
程以瑶筋疲力尽地跪倒在地,手里捧着那只沾着奶油的深蓝色章鱼。
“完了,你要死了。”她念着:“你是一个以为嘴馋而死掉的另类章鱼。”
它却并没有听懂程以瑶的话,只是缓慢运作着爪子,从她的手心爬了出去,扑通一下掉进了塑料盆。
程以瑶被溅了一脸水,再一看,罪魁祸首正挂在水盆边缘,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