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以瑶出神地看着那只章鱼,筷子下的面条被她戳在一起,又戳散。
只见小章鱼先是用触手探了探蛋挞边缘,随后又伸长了些,探了探蛋挞中心的蛋挞液。蛋挞液的触感让它生了兴趣,接着是一下一下地碰。似乎是不准备吃了,而是准备拿来玩。
“你玩呢?”程以瑶幽幽问道。
它听得明白,伸出的那只触手顿时僵直,又打着圈缩了回来。
“要吃你就好好吃。”
“咕噜——”
说是好好吃,其实是风卷残云大刀阔斧地吃。它甩着两只爪子扒住蛋挞,一下带起一个塞进了触手中心的嘴巴位置。
只听“吭嗤”一声,一个没了。
程以瑶听见的不是它吞掉食物的声音,而是金钱从账户上流逝时发出的刺耳响动。
一天要吃一个巧克力蛋糕或者是两个蛋挞的话那一个月要吃多少巧克力蛋糕或者蛋挞,一个月又要花掉多少钱。
她在脑中疯狂计算,俨然忘记了章鱼吃甜食本身就是一个多么荒谬的事情。
“你是吞金兽吗?”
“你能两天吃一顿吗?”
半晌,她开口询问。
小章鱼已经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消灭了两个蛋挞,它听着程以瑶的话,并不赞同地摆了摆一只爪子。
程以瑶奇怪地看懂了,它说不行,它要每天都吃。
“我没钱。”她坦白。
“咕叽——”小章鱼拉了长调,随后它用触手卷起了一点蛋挞残渣,献宝似的推到了程以瑶的筷子前。
蛋挞残渣,蛋挞外皮的掉落部分,小章鱼不太喜欢的那部分。
程以瑶屈起手指弹在了它冰凉的触手上:“我买的,你不应该给我留一个吗?你留下边角料贿赂我,太没诚意了吧?”
“下次不给你买了!”
“咕噜?”
它勉强从人类的语气中判断出些其他的信息,准备转变战术。
程以瑶的手背上落下了滑腻触感,深蓝色的短粗触手勾动着她的手指,轻轻摇了摇。
像是一滩水流动在皮肤上,却是固态的。她握了回去,那只胖爪也逐渐染上了她的体温。
“咕噜——咕噜——”
它似乎觉得舒服,又把剩下的几只爪子都塞进了她的手中。
借着灯光,程以瑶看清了那隐藏在深蓝色之下的花纹。
四只爪上银色纹路并不完全一致,也不完全对称。细微处有所差别,大体上又是一个模样。线条有细有粗,时而纠缠,时而分离,诡谲而扭曲。
与它身体颜色不同的是,在触手末端的吸盘,居然全部是浅粉色的。
“哇,你这是什么?”
她一边问着,一边轻轻捏了捏。程以瑶莫名觉得这浅粉色吸盘有点像另类的猫爪垫。
“噜!”
小章鱼气愤地哼唧一声,一把收走了自己的四只胖爪,气哄哄挪出了她的手心范围。
程以瑶非要逗它,便再次去戳它的触手。
小章鱼越来越气,索性越爬越远,势必逃离开她的作案半径。
疲倦的夜晚消失了一层孤寂,程以瑶还是很累,却又感到前所未有的满足。
就算它只是不会说话的小章鱼,就算她说出的话只是自言自语,可是有另一个生命在陪伴着,好像一切也没有那么糟糕了。
男人合眼靠在沙发上。与平静的表情截然相反的,是他起伏不止的胸口。
他的肢体染上了另一种陌生温度,从温暖到滚烫,只用了一瞬的功夫。
“蠢……蠢货……”
男人用手臂挡住了自己的眼睛。
凉风吹过他的衣角,漂浮在他的身上。在经过的刹那,风也变得灼热。
不知道用了多少时间,这股难忍的烫意总算消退。
他还是无力地靠着,头向后仰,露出一条分明的颈线。
这空荡的室内零星摆着几件家具,每一件家具都是黑漆漆的,沉默在郁闷的夜色中。
他想着一定要把那一部分带回来,一定要避免再感受到这样的温度和触感。等到带回那一部分后,再也不能让它出去为所欲为。
对……对……
是这样……
刚刚松懈的身体骤然紧绷,游走在各个感官上的是什么,他不知道。只能感到一种奇异的电流飞速钻行,他陷入了一半痛苦,一半茫然的境地。
程以瑶正将逃跑的小章鱼抓了回来。她的指甲刮在这冰凉的胖爪上,缓慢搔了搔。
“咕叽!”
它蹦了起来,却因过分的重量而难以蹦出多大水花。
“哇,真的很软很滑很凉。”程以瑶满意道。
小章鱼瞪着黑色豆眼,用触手末端的吸盘在她的手指上留下几个圆润红痕。这却像是挠痒一般,算不上报复,程以瑶忍不住笑了起来。
“呼……呼……”
男人难受地喘息,他重新睁开眼,不停地抓着自己的手臂。一下接着一下,一次更比一次用力。直到苍白的皮肤上满是痕迹,他却始终不觉得有用。
他要掩盖,只有掩盖,才能逃出陌生而荒诞的感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