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班是板上钉钉。整个策划组坐在电脑前,圆睁双目,桌上堆着外卖盒。
数道迟钝目光顺着电脑屏幕缓慢向下,放在鼠标滚轮上的手指僵硬弯曲着,偶尔穿出几声响动。
照例,程以瑶又领到了一个棘手部分:快闪店的搭建方案。她参考了一些车展案例,却始终没有符合驰马汽车营销方向的好点子。
散射着光芒的屏幕在眼前左右摇晃。程以瑶控制不住地打折哈欠。眼睛虽然还在睁着,但睁着睁着就闭上了。她点着头,几乎睡了过去。
“刘姐!我拿不准主意,你帮我看看?”
寂静中突然有人开了口,程以瑶猛然惊醒,慌乱推了推眼镜。像是一种遮掩。
四下望去,加班的、睡觉的、摸鱼的,应有尽有。
她早上七点半醒的,现在是傍晚七点半。混沌的精神实在是熬不住,睁眼都需要耗费力气。
程以瑶决定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她在水池前弯下腰,顺手摘下了眼镜。
感应水嘴感应迟钝,片刻后断断续续吐出水来。水流冲进掌心,不少顺着指缝流了下去,剩下的则被她扑在了脸上。
女士卫生间中充斥着水流的哗啦响声,时猛时缓的,像是出了故障。
程以瑶打湿了整张脸,水珠蛰疼了酸涩的眼睛,最后顺着脸颊顺着鼻梁滑下。
好累。
大脑在清醒过后陷入了疲惫,身体是沉重的,她不想再待在公司,只想赶快回家吃上一口热的,然后躺在床上睡觉。最好,明天也不用早起。
如此想着,她抬起脸。
程以瑶看不清镜中的自己,只胡乱摸了一把脸,刚想摸出一张纸来,却发现自己忘记带了。
突然,卫生间的灯光闪烁一下,速度极快,她甚至以为是自己眨了眼睛。心脏狂跳起来,程以瑶靠着趋利避害的本能,抓上眼镜抬腿向外冲。
她冲出卫生间冲入走廊,只想飞快逃离。奈何公司抠门,竟然关了走廊的灯。
眼前黑漆一片,眼镜满是溅上的水珠。程以瑶干瞪着高度近视眼,毫无安全感。
不长的一段走廊却像是走不到尽头。她只好单手拽着衣服一角擦镜片,全靠感觉闷头狂奔,猛地撞在格外坚硬的一堵墙上。
额头一痛,眼镜也掉在了地上。程以瑶被迫向后退了两步,竟然被撞得发晕。
“没事吗?”
惊起的男人声音吓得程以瑶浑身一震,她睁大眼睛向前看去,是一个高大身影。
走廊的黑暗似乎成为了绝好的隐藏地,这身影完美藏在了暗处,让她难以察觉。
像鬼一样。
她抖了两下嘴唇,想要质问,却在模糊中依稀看见了一抹蓝色。深海一般幽暗难辨的蓝色,她见过。
不太完美的视力似乎让她的其他感官变得敏锐,程以瑶清晰感受到一股说不明白的异样。哺乳动物的直觉驱使她继续后退了几步,寂静中再次响起他的声音。
“还好吗?给,你的眼镜。”
对方俯下身,捡起了掉落在地的眼镜,递给她。
程以瑶下意识伸手接过,眼镜落在手心的瞬间,袭上了一阵寒意。双方似乎都停顿了片刻。
那满是擦痕的眼镜被重新戴在了脸上,她透过镜片与那双深蓝色的眼睛对视。
“啊……谢谢……宗……宗……总监……我……我没事……”
她换了一口气:“不好意思……撞到你了……”
“没事。”宗翰颔首,随即绕过了她。
男人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这里依旧充斥着黑暗,可却少了些什么。一切只是错觉。
她脱力地松了紧绷的肩膀,一时间分不清现实和错觉。
宗翰走过转角,端正的面部肌肉微微抖动了一下。
人类的眼睛为什么会变得湿漉,为什么会装着他的影子。
方才所见在一帧帧重新播放。即便隔着浓稠黑暗,他依旧看得很清楚。
那双睁大的眼睛像是蒙着一层迷雾,隐约透出一丝消极的情绪。可惜,他不明白。
宗翰忍不住回想着人类的表情,回想着他将眼镜放入她手心时察觉到的温热,身后追上了更多疑问。
她的头发因为水而粘在了脸上,神色仓皇,应该要被形容为狼狈才对。
一颗颗顺着脸颊滑下的水珠浸湿了衣领,水珠似乎是晶莹剔透的,他甚至看清了水珠之下的肌肤纹理。
她只是个人类。一个跟其他人类打扮相同的人类,一个掉进人群都难以找出的人类。
味道……却带了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垂首嗅了一下自己的指尖,那抹味道已经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