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A4纸在苍白手背上划出一道细小的血痕,血色突出又明显,却没有再流动。
他刚想开口,摆在最上方的奖杯猛地晃了晃。
宗翰以极快的速度攥住了金属底座,奖杯停在程以瑶的脑袋上。
与此同时,门口冲来一阵声响。
“啊呀——宗总监——不至于啊不至于啊——”
周华大叫着跑进办公室,奔到了宗翰身边一把拦住了他,一边拦一边继续喊着:“虽然以瑶办事是有点不靠谱但是也不至于打她呀——”
“之前程以瑶把策划书泡在了您的泳池也不至于让她也泡在水里呀——”
“宗总监——”
周华将宗翰拦腰抱得死紧,其他组员纷纷从门边探出个脑袋来。在短暂的两两对视后,众人七手八脚地跑到宗翰面前抬走了晕眩的程以瑶,边跑边喊道:“被打昏过去啦——快打120啊——”
宗翰直着身体,耳边是周华振振有词的疯言疯语,隐隐约约又听见了些别的。
“120!120!我的同事被人打晕啦!快来啊快来啊!地址……”
他敛下眸子,看着倒拿在手中的奖杯,罕见地陷入冗长沉默。
周华本来是闭着眼睛嚎,在沉默后他趁乱睁开了一只眼睛,余光瞥见了那冰霜般的眸子。
“松手。”
随后言简意赅的两个字。
周华尴尬一笑,找补似的接着絮叨起来:“宗总监,虽然咱们仍然处于这个磨合期!但是项目还是很顺利的!个别的不愉快还是可以忽略不计的!”
办公室内骤起一阵细小动静。
紧绷的手背盘曲着青色血管,那奖杯的金属底座已经被捏出了几个印子。
“你,什么意思?”宗翰眯起眼睛,深蓝色藏在了睫毛扫下的阴影中。
“宗总监,我知道一般这个私人泳池啊它的保养费比较高。但是我一直想说啊!程以瑶肯定不是故意把策划书洒进去的!您也不至于给她也弄进泳池啊!今天呢,这个我们都会守口如瓶的!”
“我——”
周华连忙摆手:“都过去了!今后我们和奥维斯一起共创大业!宗总监?要不,这个奖杯,您先别拿着了?”
宗翰不明白这乱七八糟的说辞,他后退几步,离周华更远了一些。
相比于可视化数据和有条理的报告书,宗翰最不能掌握的就是承载着情绪的语句。人类之间使用的交流词汇经常让他匪夷所思。
宗翰将目光放在了周华脸上,眼皮不眨,眼珠不动。观察片刻后,根据对方五官的移动幅度,他只能大致判断对方正处于类似忐忑的状态中。
这还是他努力学习的结果。或许,下一次他干脆不看那些无用的影像资料,干脆找一本医学书籍看看脸部肌肉解剖图。
从根本来了解,这样显然更清楚更透彻,更有助于他彻底掌握人类表情的精华,进一步倒推分析人类语言究竟落在了哪个侧重点上。
程以瑶没来得及说两句话,就在混乱中晕着脑袋被抬上了救护车。身体颠簸着,她有些迷瞪地向围在身边的人伸出手。
“女士!您……”
“现在能——”
她眨眨眼睛,后半句始终听不清。
别管了,能睡就先睡了。
“滴——滴——滴——”
无休无止的机器运作声和人群|交流声充斥在耳边,程以瑶明明听得清楚,却是无论如何都睁不开眼睛。
黑暗似乎变成了胶质物,死死缠住了她的手脚。任凭怎样挣扎,始终是越陷越深。冰凉的触感缠绕着所有感官,程以瑶终于意识到了一丝诡异,开始拼命逃离。
眼前黑漆一片,她却察觉到了窥伺的怪物。灵魂到底向前挪动了多少,如果她一直做着无用功,仍旧停留在原处呢。
她不知道,但是不做些什么,自己好像马上就落入了陷阱。
冰凉越发刺骨。它滑过了她的皮肤,或者说,是流淌过了灵魂的缝隙。程以瑶逃不出,她索性停了下来。
隐藏着的怪物似乎没有敌意。那一丝冰凉环绕着她,竟然是柔软的。
她试探地伸出手,想要表达一下友好,却径直穿过了它。
它是无形的,没有轮廓,只能带来一种感受。可程以瑶就是知道,她在这一瞬间,接触到了它。
宗翰站在病床边,寂静的眼眸微微下敛。他的手指停留在程以瑶额前,那儿正贴着一块无菌贴片。
他观察着程以瑶的外观,似乎除了这块多出的贴片,一切如常。
可是为什么还不睁开眼睛,或者说出任何一句话呢?他不明白。
脆弱的人类,轻易便合上了眼睛。
宗翰试探着触碰了她的灵魂,又意外地走了神。
这个人类的灵魂是纯净的,没有杂质。他无法形容究竟是什么样的感觉,又或者说,他是不应该有什么感觉的。
运行在人类身上的五感于他而言就像是早已脱落的旧痂,无用着衰败了。
本应该是这样的。应该没有任何感觉,就算感受落在了他身上,也会像落入荒漠的一滴水,迅速消无。
他却感受到了她的回应。
像是这滴水珠没有落入荒漠,而是坠入了平静无波的海面。震荡出的一圈圈波澜让死寂摇动,宗翰有些仓皇地收了手指,下意识断开了联系。
他竟然有些站不太稳了。
这双眼睛看见的所有图像都开始以一种极快的频率颤动起来,甚至每一件物体都多了重影。
在流逝的千年光阴中,宗翰头一遭有了一种茫然。
最终,重影缓慢缩回了物体表面。
眼前的人类还是没有醒来,那双曾经紧紧盯着他的眼睛没有睁开,他也不知道她的眼睛中写着什么,又在想什么。
遮在她眼前的塑料框子却已经被摘下,宗翰看见了两个浓重的黑眼圈。
人类的睫毛开始颤抖起来,眼皮下的眼珠同时转动。种种细小的变化表明,她对他的接触有了反应。
宗翰沉静着,开始反思自己或许不应该进入人类的生活。如果他像以前一样,依旧藏在来往的人群之间,那么多余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他还在看着她。人类的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了。
病床的隔帘小幅度一晃,男人的身影消失不见,却在原处留下了一丝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