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走廊响起细碎的人声,远在另一端,传来的声音不是很大。深蓝色眼眸的深处闪过一丝被打扰的恼火,宗翰的指节绷得更紧。
被他踩在脚下肮脏地毯发软,又生出了潮湿的味道,本是不太注意的,此刻却有些难以容忍。
“你要忘记吗?”他问。
程以瑶非常想从他的面部推测出一些信息,奈何计划不通。
她被迫与那双蓝色眼睛对视,硬着头皮道:“宗总监,总之这件事非常抱歉!但是我绝对不是故意的!其实我什么都没看见!以后不管去哪我都会大声敲门的!”
宗翰一言不发地听着,神色淡漠。终于,他的眼角颤动两下,微不可察。
那只把在门边的手卸了力气,对方留下了一句“我知道了”,随后转身离开。
“呼……”
程以瑶松了一口气,再没了胃口。她甩上门,一下瘫倒在床。
只是在不小心的情况下看见了半裸的宗翰,也不算什么吧?
这都什么世纪了看一眼就看一眼呗,又没跟任何人说起过,抓着问什么!
程以瑶混乱地想着,又觉得宗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自己房门前本身就是一件诡异的事情。
不行不行,还是要离这个人远点!说不好下次我的眼镜就全碎了!
她下了决心,决心离上司远点。
入夜,快捷酒店的厚被子压在程以瑶身上,熟睡的她有些喘不上气,翻了两下,终于艰难地翻了个身。
月色溜过缝隙,撒在屋中的不过十之二三,始终照不穿盘踞的黑暗。黑暗生出了灵活的爪牙,将她带入了不可见的幽深之处。
程以瑶的梦中同样是黑暗一片。迷茫的神思骤然惊醒,她惊慌地四下望去,只看见了一片丛生的枯树林。
枯树耸立入云,高处只剩下一小块发灰的衰败天空。
程以瑶一头雾水地在树林中乱窜,走来走去却感觉四周都是一个样子。
长满扭曲皱纹的枯树一棵接一棵,爬不完的土坡一道接一道。对于一个长期亚健康的社畜而言,做梦还要爬山,有些过分了吧?
程以瑶越走越恼火,最后索性坐在树根上呼哧呼哧喘气起来。
“管他呢……管他做梦不做梦吧……谁爱爬……谁爬……”
话音未落,树枝摩擦着发出窸窣声响,整片枯树林齐齐颤动起来。与此同时,大地嗡鸣,沙土翻飞。
她累也不累了,逃命似的,下意识脚底抹油就向前跑。
开裂的土地在她的身后追,惊天动地的声响持续激发了潜力,程以瑶从没跑这么快过。
跑到眼前疯狂晃动,她终于招架不住,双腿发软,扶着树干开始咳嗽。
身后的动静却顷刻消失。
程以瑶转头一看,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树林,入目之处竟然是一座荒芜花园。
枯萎的花瓣散落一地尸体,踩上去竟然有些柔软。
低矮树篱早已无人修剪,显出参差不齐的模样。程以瑶越过了断裂木桩,站在了爬满藤蔓的石柱廊前。
藤蔓层层叠叠,却不是翠绿的颜色,反而是沉闷的深绿。远远看去,甚至有些发灰。
程以瑶伸出手,却在即将触碰之际缩了回去。
眼前的一切都被淋上了一层干枯的颜色,梦境与现实的差别,就是降一些色调吗?
她在心中嘀咕。
尽管空中传来了锻铁大门碰撞起来的叮咣声响,可是放眼望去,白雾渐升,像是有了生命,灵巧地穿梭在寂静花园。
而在浓厚的白色中,程以瑶仅能看清两米之内。怪异和沉寂让她的步子走得迟缓,即便如此,她还是险些撞在了一座毫无征兆出现的古典人形雕像上。
雕像很是高大,大得就算是抬头仰望,也始终看不见脸部。
巨大的底座上刻满了楔形文字,一部分依稀可辨,另一部分早已浅淡斑驳。
对于这样奇怪又详细的梦境,程以瑶本还想再看上两眼,可周遭的白雾却奇异散去,荒芜花园于顷刻之间焕然一新。鸟鸣、喷泉水声,甚至是草叶拂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最后,陈旧的色调只留在了一座城堡上。
方形塔楼上,厚实的墙体是阴沉的暗色,唯一入口似乎只有一扇铁木包铜的大门。
难道要进去?梦里还要探险?
程以瑶思考半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她站在原地抓耳挠腮,高处的窄长石窗上却出现了一个修长人影。
她瞪着眼睛眯着眼睛还是看不清楚对方的脸,寻思伸手打个招呼,又想到这里只是梦境,这人是真的假的都两说。
梦里就不能变成5.0的视力吗?
程以瑶徒劳地伸长脖子,只能分辨出来对方身形很高,一头长发。剩下的,非力所能及。
僵持片刻,这人仍然站在石窗边上,似乎是在看着她。
“看什么看啊!”
程以瑶壮着胆子吼。
对方像是动了,还说了话。
可是究竟说了什么,她没等听见,已经被拉回了现实。
快捷酒店的窗外传入了鸟鸣,鸟鸣伴随着几声不满的鸣笛,是现代社会工业革命的成果。
她的梦醒了。